萧正峰听阿烟这么问,却是面无改色,沉声道:“这不是汗。”

他一本正经地道:“雾气太重,凝结为水而已。”

阿烟唇角微动,想笑,不过忍住了。

萧正峰原本是不住眼地看着她的,如今见她这般情态,那剪水双瞳亮得好看,哑声道:“姑娘若是想笑,那便笑吧。”

阿烟心里便感到放松,倒是把刚才那一番愁绪尽皆抛去。其实要说起来,她自从重生而来,心中经营算计,只盼着家人再也不受往世那般别离磨难,看似轻松,其实一直心有千结。

如今看着萧正峰在身侧,倒是莫名觉得踏实了许多。

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干爽醇厚的味道,让她觉得安心。

她想起路途中的情景,忽然忍不住问道:“萧将军,今日在路上,恰遇靖江侯府的二少爷和孙少爷,当时我坚拒那孙少爷与我同乘。不知道萧将军如何看待,可是觉得我太过不近人情?”

萧正峰听闻,略一沉吟,这才道:“萧某并不觉得姑娘不近人情,只是想着姑娘既然拒绝,自然有姑娘的道理和考量。”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她那么蕙质兰心的姑娘,怎么可能做出不应该做的事呢?所以她既这么做了,那便一定是对的。

阿烟听他这么说,唇角挽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轻笑道:“其实说起来,今日还多亏了萧将军,若不是萧将军及时修好了那马车,怕是此事总有些尴尬的。”

萧正峰见她笑,也觉得心情愉悦,当下刚毅的脸庞上也带了笑,眼眸中泛起暖意,竟忍不住放柔了声音道:“姑娘高兴就好。”

阿烟眼波流转,望定他,轻轻咬唇,低声道:“你,你伸出手来,可好?”

萧正峰不解其意,不过他也不曾问,便按照她的吩咐,将两手伸出,摆在她面前。

阿烟低头望过去,却见那大手比自己纤细小手不知道要大上多少,又是生得粗硬的,虎口以及指腹上带着厚实的茧,不过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伤痕的。

她这才放心,点头道:“原来将军徒手修缮车轮,并不曾受伤。”

萧正峰这才明白,原来她是见到了自己以手指来纠好钢棍,竟然以为自己会受伤,这是要亲自察看。

一时之间望着这女子,他喉头发热,粗噶而低沉地道:“多谢姑娘关心,萧某不曾受伤,这对萧某来说,不过是寻常之事。”

阿烟轻叹:“想来你在外面也听到了的,我的丫鬟跪了那么一炷香功夫,怕是膝盖肿得不轻。”

萧正峰点头,望着她瑟瑟的纤细双肩:“嗯。”

阿烟笑道:“多谢将军灵药,我这就回去,拿这药给她用了,也免得她受罪。”

萧正峰听此,心中涌起浓浓的失落,其实是多想她能在这里和自己多说几句话,便是没什么话说,就这么站在这里让自己多看一眼也好啊。

不过他却没什么理由让她留下。

他只能再次点了点头,看着她渐渐离去,纤细婀娜的身姿,娇柔一捻的柳腰,就这么离自己越来越远。

忽然间,他想起了什么,顿时觉得自己傻透了,忙脱下外袍来,紧走几步追上。

“顾姑娘,这大雾天,山里冷,你披上这个,免得这一路走过去着凉了。”

阿烟微讶,挑眉笑望着他。

虽则本朝把昔日那些陈腐旧俗早已抛了,不过这贸然穿着陌生男子衣袍回房,总是有些惊世骇俗的。

萧正峰也意识到这样不妥,不过却是严肃地道:“事急从权,若是姑娘真个着凉,那就不好了。”

阿烟想想也是,当下接过,披在身上,点头笑道:“多谢萧将军了。”

于是萧正峰目送着阿烟逶迤而去。

那妩媚纤弱的身段上披着自己的外袍,因她体型娇小,衣袍几乎逶迤到了脚面。

外袍衣领之处,轻轻偎依在她嫩娟白细的颈旁,就那么随着她的走动轻轻磨蹭着。

而那外袍,就在刚才还穿上自己身上,紧贴着自己的颈上肌肤。

萧正峰忽而便觉得自己全身都紧绷起来,想到自己和她其实借着那衣料就这么间接地相帖,他几乎无法克制自己。

身体的某一处,就那么坚硬起来,硬得他只能深深吸口气来平息。

他就这么浑身僵硬而不自在地回禅房去了,脑中不断地回想她披着自己外袍的那一幕。

一直到了禅房坐下,他品着茶水时,陡然才想起来。

自己真个叫笨啊!

为什么离开之时不知道将外袍给她披上,倒是让她受着雾气在那里等了半柱香功夫!

他有个朋友就在山下隐居,建了一个茅屋住着,平日里经常上山打猎砍柴,难免有个擦伤什么的,家中自然是备了各样常用药的。他刚才就是施展轻功匆忙下山一趟,把这位朋友揪起来逼着让他给自己取了药,拿了药后又匆忙上了山。

因来去赶路太过,以至于他都浑身奔出汗来了。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觉得,自己的外袍会不会有汗味,若是被她闻到,岂不是会被嫌弃?

顿时,他面红耳燥起来。

而绿绮这边,左等右等,不见姑娘回来,不免有些焦急,恰好此时她哥哥蓝庭过来,她便和哥哥提起。

蓝庭一听,自然也是担心,当下便命人在禅院里四处去找。原本绿绮的膝盖肿疼,是坐在那里歇着的,如今见此情景,总觉得心里不安,也就勉强忍着伤痛出来,陪着哥哥蓝庭一起寻找。

谁知道正在此时,这大相国寺中忽然飘来了云雾,一时之间不见散去,这么一来,一眼望去不过十丈而已,倒是不好找了。

绿绮见此,不免急了,她想起原本今日个姑娘和自己好声好气说话,只因自己心里倔强,觉得受了委屈,竟然也不曾吭声,如今想来,真是歉疚万分。当下恰有秋风吹过,她身上透出阵阵凉意,想起姑娘出去的时候只是穿了一身烟灰长裙,衣衫单薄,她越发担忧,竟落下泪来。

“哥哥,若是姑娘不见了,这可如何是好?不如咱们赶紧告诉太子殿下并住持大人,四处寻找吧?”

蓝庭倒是个处事稳重的,听此话,皱眉道:“姑娘行事向来有分寸的,再者今日太子殿下和姑娘来此上香,外人并不能轻易进入的,在这寺中,倒是不会有什么歹人。姑娘走出去不过一炷香功夫罢了,兴许是贪看哪里的景致忘了回来而已。如今你我若是惊动太子殿下,未尝是什么好事。”

还有一句,他倒是不便和自己妹妹说的,那便是太子殿下显然对自家姑娘有意,而自家姑娘分明是有躲闪之意。此时惊动了太子前去寻找姑娘,若是本来没什么事的话,反而显得小题大做,怕是为姑娘所不喜。

绿绮想想也是,擦擦眼泪,哽咽着道:

“哥哥,我就是怕姑娘出什么事儿,若是这样,那我也不想回去了。”

蓝庭听到这个,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

“今日之事,我其实本想抽个时间和你说说的。当时姑娘与太子殿下萧将军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呢?姑娘既然说出了那话,自然有她的考量和计较,你不过是个丫鬟而已,竟然跑去多嘴。实在是往日姑娘脾性好,把你宠惯得不成样子,你才如此无法无天。就以此事而言,别说她让你跪上一炷香功夫,便是跪上一日一夜,就此发卖了你去,你也是活该!”

蓝庭只有这么一个妹子,向来对她极为宠爱的,如今说这重话,其实实在是看出这妹子有些不懂规矩,怕她从此后又惹出什么祸事来。

绿绮其实已经知道自己不对了,只是之前由于脸皮薄性子倔,不好意思承认错误而已,如今姑娘不见了,她比谁都着急,又这么被哥哥一说,顿时羞惭万分,咬着唇道:“哥哥你教训的是,今日原本是我的不是。我知道错了。”

蓝庭见她这般,叹了口气,也是心疼她,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是先找到姑娘要紧。”

正这么说着,那边四散的小厮便欢喜着过来禀报道:“蓝爷,姑娘回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云雾之中,烟灰色裙装的女子款步姗姗,婀娜行来。只是她身上披着一件男子所穿的黑袍,有些诡异。

蓝庭见此情景,不觉皱眉,忙上前问道:“姑娘刚才这是去了哪里?”

绿绮也看出姑娘身上那件衣服是男子之物,忙跑过去,拉着阿烟的胳膊道:“姑娘,你好久不回来,绿绮都担心死了。”

阿烟见绿绮眸子中的泪光闪闪,白净的小脸上满是担忧,她素来是把这绿绮当妹子一般疼爱的,当下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傻丫头,哭个什么劲儿,我刚才不过是给你找了一瓶药来,就这么一会儿,你还当我能丢了吗?”

说着,便将那白玉瓶递给了绿绮,吩咐道:“赶紧回去抹上吧。”

当下蓝庭护送着阿烟回到房中,离开之前,看着姑娘身上那黑袍是欲言又止。他想了一番,也终于认出来了,白日里那黑袍分明是穿在萧将军身上的。

想及白日的情景,他不免皱眉。

阿烟却仿佛毫无所觉,笑问蓝庭道:“怎么,还有事儿?”

蓝庭见她如此,知道她不想说的,以自己的身份也是不好提起,只好摇头道:“累了这么半日,如今寺中又是大雾,姑娘留在房中歇息吧。”

说着又吩咐绿绮道:“你今日好生陪着姑娘,不许到处乱走。”

绿绮连忙答应了。

一时蓝庭走出去,阿烟斜瞅着走出去的蓝庭,挑眉轻笑道:“你这哥哥啊,明里是说你,暗地里分明是说给我听的。”

不过她并觉得不快,反而心里温暖得紧。蓝庭这个人啊,自小都是一起长大的,有时候不觉得他是下人,反而如同哥哥一般呢。如今出门在外,父亲不在,他估计心里是以兄长自居,担心着自己吧。

回首看着绿绮低头坐在一旁,倒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她笑道:“你到榻上来,撩起裙子,我看看你的腿。”

绿绮乖巧地坐在榻上,把裙子撩起,掀起裤腿,果然见那膝盖处红肿一片,还泛着青紫。

阿烟见了,心疼得很,叹了口气:“我倒是有些过了。”

说着,拿过一旁那白玉瓶,倒出一些药来,却见那药是红色粉末,并不知道是什么制成,不过闻着倒是一股清香。

她取了些许,洒在绿绮的膝盖上,轻轻涂抹均匀。

绿绮眨着眼睛,看着自家姑娘为自己抹药,一时感动不已,咬着唇歉疚地道:“姑娘,其实我早想说的,今日确实是我不对,姑娘原本教训的是,以后我再也不会犯了。”

阿烟将那药抹好了,又拿了白帕包扎好,细心地帮她把裤腿儿放下,这才叹道:“你啊,总是长不大的样子。以后只是要记得,在人后,你我是姐妹,我自然是什么事都由着你。可是若在人前,可不许这样。”

绿绮见姑娘那温柔的笑容,隐约带着几分宠溺,真跟自己的亲姐姐一般,一时歉疚又感动,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了阿烟怀中,抽泣着道:“姑娘……我知道错的……你往日宠着我……才让我这么不知分寸的……都是我的错……”

阿烟见她这般,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当下把她哄着破涕为笑,于是这主仆二人坐在榻前说这话,不知不觉,便说了半响。

绿绮自然问起阿烟身上那件衣服是怎么回事,阿烟拿过那外袍,轻轻抚着,淡笑道:“这个是萧将军的,他见我衣衫单薄,便给了我这个。等下你去拿去浆洗过后,明日好还给他。”

这么摸着的时候,只觉得那黑袍隐约带着些许汗味,不过并不会让人讨厌,反而有种醇厚踏实的气息。

她笑叹一声,放开黑袍,将其交给了绿绮,绿绮自拿去洗了。

待洗过之后,阿烟亲自将这外袍放在炉前烘烤,想着明日便干了,正好还给他。他出门在外,身上也未见行李包裹,想来并没有什么换洗之物。

好歹是个四品将军呢,不穿外袍,总是不成体统。

一时天都快黑了,阿烟在窗前抄写佛经,便听到外面有蓝庭来禀报,说是太子殿下要过来相见。

阿烟微讶,蹙眉道:“这个时候了,他来做什么?”

蓝庭抬眉望向自家姑娘,禀报道:“我听外面的小厮说,适才宫里派人来寺中送信给太子殿下,想来是宫里有什么事,他要离开了,这才过来问姑娘的意思。”

阿烟听此,只好道:“那便让他过来吧。”

蓝庭听了,出去传话,阿烟趁此时候,一眼看到炉子旁边的黑袍,略一沉吟,便把那黑袍收起,命绿绮道:“叠好了放起来吧,不要让太子殿下看到。”

绿绮点头,抿唇笑道:“我明白的。”

她因为今日个哭了,眼睛都是红肿的,如今一笑,那眸中晶亮,眼皮红肿得也是透着光。

阿烟见此不免想笑:“这个时候你倒是鬼精得很。”

一时蓝庭把太子殿下引了进来,便要出去,谁知道阿烟却吩咐道:“蓝庭,你先把那炉子移到门窗处。”

蓝庭微愣,不过他到底机敏,顿时明白过来姑娘不愿意单独和太子殿下相处,于是便恭敬地应了,悄无声息地过去,慢腾腾地去搬那小炉。

太子原本确实是想和阿烟好好说话的,如今内有绿绮,外有蓝庭的,他竟不好张口,好看的嘴巴动了半响,最后只是蹦出一句:

“阿烟,适才宫里传来消息,我母后今日忽然病倒了,我必须赶紧回宫,倒是不能陪你了。”

阿烟垂眸,淡道:“皇后娘娘既然病了,太子为人子者,自然应当回去宫里伺候榻前,以尽孝道。按理阿烟也应该进宫前去看望皇后娘娘的,无奈今日恰好是亡母生忌,阿烟原该在这寺中茹素三日,只能待这三日之后,再行进宫探望皇后娘娘了。”

太子凝视着阿烟,却见她眉眼淡然,犹如幽谷之兰般,心中不免泛起无奈和遗憾。原本是打算陪着她这三日的,不曾想竟然出了这么一档事,真是阴差阳错!

他心中恋恋不舍,望着眼前这绝色女子,怎么也不忍错过她的,半响后只能道:“我,我回去之后,待母后病体稍愈,便会向她提及。”

提及什么,他不好说,因为蓝庭正在旁边搬弄着炉子,看起来费力至极。

绿绮也眨着眼睛,从旁伺候着。

他深深觉得,自己这一刻,倒仿佛一个偷腥贼。

阿烟垂眸不言,眉眼漠然。

太子见此,叹了口气,忍下心中万般不舍,也只好道:“阿烟,我先去了。”

待这太子出去,阿烟看向一旁的蓝庭,却见他月白的长衫,已经弄得布满了炉灰,看着极为狼狈可笑。

绿绮见自己哥哥这般,也忍不住噗嗤笑起来。

蓝庭低眉顺眼:“这炉子太重,蓝庭不才,搬不动啊!”

阿烟摆摆手,笑着吩咐道:“不必搬了,先出去喝口热茶吧。”

蓝庭自己也笑了,温声道:“是,姑娘。”

太子殿下虽然去了,不过却留了侍卫在这寺中,以保护阿烟。阿烟心里自然明白,说是保护,其实是不放心。

说到底,这山里还住着一位萧正峰呢。

估计如今太子殿下心中对这萧正峰咬牙切齿呢吧。

而阿烟不知道的是,其实傍晚时分,太子特意命人叫了萧正峰,要一起下山去。

无奈萧正峰恭敬地回复道:“昨日和住持大人的棋局尚未完结,今日还要再战,只能停留一日了。”

太子就这么毫不客气地被拒了,心下极为不悦,自此便记着,以后定要对这萧正峰多加提防。

说到底,他是大皇兄齐王的挚友,自己便是要拉拢他,他也未必识趣,看他那般粗鲁,原本就是个不识好歹的。

而萧正峰呢,坐在榻前,没了外袍,仅着一身劲装的他,此时心情分外愉悦。

太子殿下走了,如今顾姑娘身边也没人保护,他必然是要留下,要留下护着她,三天之后,还要亲自将她送回府去。

其实他昨日几乎是半夜还不曾合眼,眼前一直浮现着阿烟姑娘穿着他外袍的情景,每想一次,他那心就热一分,到了最后,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当,真恨不得跳进湖水里洗个痛快。

到了后半夜,他好不容易沉沉睡去了,谁知道那梦里都是她,盈盈立在湖边玉体迎风的她,云雾缭绕中柔心弱骨的她,歪头轻笑百媚丛生的她,每一个她都在他梦里那样飘着,飘得影影绰绰。

他就那么追啊赶啊跑啊,最后好不容易抓住了,搂进怀里,真恨不得吃了她,可是又舍不得。

正在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这么醒了。

一看外面,已经天亮了。

蓝庭实在是个办事妥当机灵的,第二日,蓝庭已经从守在寺中的侍卫口中打听到了。

原来这永和帝的后宫之中,文惠皇后虽是后宫之主,且是永和帝原配,可是早年她体弱多病,一直未曾生育,是以文惠皇后所生的太子栔斌只是排行第三而已。

那齐王栔湛为大皇子,其生母本乃永和帝最为宠爱的妃子。可是多年之前这位宠妃却因为兄长镇江侯投敌叛国之事而为永和帝迁怒,被永和帝一气之下打入冷宫,不过一年光景,这位昔日宠妃就死在了冷宫之中。

也因为此,齐王栔湛虽为长子,可是最不受永和帝喜爱。

而六皇子燕王名栔熙,其生母乃是当今皇贵妃,这些年一直独宠后宫,是永和帝身边最为亲近的妃子。因为这个,这位皇贵妃一直不受文惠皇后喜爱,两个人明争暗斗,种种事端说不胜数。

对于永和帝来说,一个是最为喜爱的皇贵妃,一个是原配嫡妻皇后,他也不好太过偏颇,于是也只好听之任之,偶尔间便在里面搅和稀泥。

其实以前这些争斗不过是后宫争宠,也就罢了,可是如今太子和燕王都长大了,永和帝年迈,想来不过几年功夫,或许这皇位就要移主。

这个时候,皇贵妃难免多出一些想法,她觉得自己的儿子虽然只是排行第六,可是文韬武略皆不输于那太子,又是永和帝最为宠爱的儿子。

昔年永和帝也曾当着众位大臣亲口说过,他有八位皇子,可是唯独燕王栔熙最投他的脾性,也最像他年轻的时候。

这位皇贵妃想着,凭什么我的儿子不能当皇上呢?

若是这太子将来继位,我和皇后斗了十几年,岂不是从此后要夹着尾巴做人?

皇贵妃居安思危,便开始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而在后宫之中,她也别无办法,除了撺掇自己儿子燕王外,就是越发和文惠皇后对着干了。

前几日,因了一个宫女要爬上龙床的事儿,她大发雷霆,直言文惠皇后身为六宫之主,竟然为了争宠,干出这等下流之事。

文惠皇后也气得不行,说你宫中的宫女爬床,与我何干,可是她再讲理,也禁不住这皇贵妃一盆脏水泼过来。

人家皇贵妃说了,就是你派来的,你还否认?说我没证据,那是你手段高明,怎么可能不是你呢?除了你,谁还能调教出这么一个心思下流的宫女来?

文惠皇后一气之下,去找永和帝说道,谁知道永和帝这几年安逸惯了,只盼着他后宫一片平静,哪里有心思管这些争风吃醋的小事,便把文惠皇后责备了几句。

意思是说你作为六宫之主,连这点小事都管不好,难道还要我这个当皇帝的去帮你摆平吗?

文惠皇后因为这个,委屈得不行了,想想自己作为一个皇后,竟然还要受一个皇贵妃的气,她原本身子就不好,被这么一气,憋得难受,就此病倒了。

如今蓝庭将这事徐徐道来,阿烟听着,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再次想着,自己拒绝燕王和太子,还是有些道理的。

若是真个和他们结成了连理,将来便是他们真能坐上帝位,自己顺利成为后宫之主,难保哪天不会受这种窝囊气。天天和一群女人分享一个男人已经是凄凉惆怅,若是到了一把年纪还要费这种心思,那才是一辈子都不得安宁呢。

更何况,他们两个,哪里也不是帝王命格啊,真嫁了他们,或许最后便是青灯古佛孤苦一生了。

不过她笑过之后,也是想起正事,接下来,怕是这位皇后就此缠绵病榻,再也不能起来。就在皇后病中,太子的舅父,也就是皇后的亲兄长牵扯进了济宁贪墨案而被永和帝罢了爵位,这件事是对皇后一党沉重的打击,皇后经此一事后,那病再不见好,就这么殡天了。而皇后没了后,皇贵妃伺候在永和帝身边,日日吹着枕头风,终于有那么一天,也该着太子倒霉,到了第二年春上,又被牵扯进大名山刺客案,于是永和帝就有了废黜他太子之位的想法。

她那日和父亲说过之后,想来父亲在这些日子会和太子刻意疏远吧,而自己再坚辞了太子的婚事,他们顾家就此算是和太子撇清了干系。

想到这里,她心里略轻松了一些,便取了佛经,静心念佛,为逝去的母亲祈福。

如此约莫半个时辰,吃过早间的素斋后,绿绮拿着那个黑袍过来,低声问道:“这袍子,该是还给萧将军了吧?”

阿烟目光落在那黑袍上,当下放了佛经,走过去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响后,终于道:“你过去把它还给萧将军吧。”

绿绮其实多少也看出门道来了,挑眉讶然:“姑娘不亲自过去?”

阿烟摇头,轻笑道:“你去吧。”

她想起那一日萧正峰送她外袍的情景,这么一个刚硬的男子,她在他眼眸中竟然读出了缠绵的味道。

可是这个男人,原本应该是李明悦的夫婿。

她不知道前世和今生将有怎么样的差异,可是她希望他如上一世般,威名赫赫,功成名就,从此留名青史。

她不想看到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更改他的命运。

现在的他,应该是跟随着那个不受重视的齐王,回到边疆戎守,去建功立业,等到那一日,齐王登基,他才能一朝得势。

如果自己和他就此纠缠下去,怕是他就要提前卷入朝堂甚至后宫之争。

想到这里,她望着窗外的一抹绿竹,托腮轻笑道:“去吧,还给萧将军,替我谢他。”

绿绮见此,小声嘟哝了句什么,不过还是点头:“好吧。”

萧正峰今日早间是连早膳都吃不下,他没有了外袍,只着一身劲装,坐在那里,满脑子都是阿烟。

正想着的时候,便听到敲门声,待起身过去开门,却见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立在门外,两眸晶亮灵动,眨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萧正峰认出这是昨日陪在阿烟身边的丫鬟,隐约记得她叫绿绮的。

当下他忙抱拳见礼:“绿绮姑娘。”

绿绮歪头打量着他,见他对自己一个丫鬟竟然还这么一本正经地行礼,不免觉得好笑,再看过去时,却见他一身利索彪悍的劲装,棱角分明的脸庞,刚硬的下巴上泛青,带着点刚冒出的胡渣子。

她倒是觉得这个萧正峰很好玩,当下把那外袍递给萧正峰,笑道:“萧将军,我是来还你外袍的。”

萧正峰接过自己的外袍,一本正经地道:“有劳绿绮姑娘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心里泛起一点失落。

原本盼着能借这还袍之际再见她一面的,不曾想她竟然派了身边的丫鬟过来。

绿绮其实是个生性调皮的,见他这样,越发觉得好笑,一时坏心眼起来,便问道:“萧将军,这一大早,我眼巴巴地跑来给你送外袍,你说你该怎么谢我吧?”

萧正峰听此,微愣,一时真想不出该怎么谢这位绿绮姑娘,只好道:“姑娘,我因出来的匆忙,也没带多少银两。”

仅有的一些银两昨日已经捐给了寺里当香火钱。

他认真地道:“实在是抱歉了。不过姑娘若要萧某做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

绿绮见他这实诚的样子,分外好玩,越发想逗弄他了,便低哼一声道:“谁稀罕你的银两呢!难道我们左相府还眼巴巴地盼着你那点银子不成?”

萧正峰听了,倒是不生气,点头道:“姑娘说得是。那么姑娘,不知道你要萧某如何谢你?”

其实绿绮不过是逗他玩罢了,哪里想得出什么,不过她还是故弄玄虚一番:

“现在倒是并不要你做什么,不过你却记着,你可是要谢我的,以后我想到什么,再找你吧!”

这可真是一个好欺负的,她是要趁机欺负个够的。

萧正峰点头:“好,将来姑娘若是有什么事需要萧某的,请姑娘说一句,但凡萧某能做到的,一定赴汤蹈火。”

绿绮笑得满意:“好,这可是你说的。我等着呢!”

当下这绿绮姑娘走了,萧正峰拿着自己的外袍,却见那外袍已经被洗过了,上面犹自带着一股馨香,仿佛还曾熨烫过,分外的平整。

这外袍自从穿在萧正峰身上,仿佛就未曾受过如此优待。不曾想今日却是被个姑娘如此细心地熨帖。

萧正峰抱着那外袍,忍不住低首嗅着上面的味道,隐约仿佛能从中辩到属于她身上的那股幽香。

他一扫刚才的失落,浑身说不出的舒畅,唇边也挽起温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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