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曰“八珍会”,却偏偏起了个要能“流行于市井之间”的题目,乍听上去,似是有些不可思议。然而实际上,所谓的“八珍”,也并不全都像寻常人想象中那般精贵。

就譬如说那禽八珍,当中固然不乏飞龙、天鹅这样的珍稀食材,但似鹌鹑、斑鸠此种街市常见之物,却也能在其中混得一席之地;再看那海八珍,海参、鱼肚之类,普通老百姓自是轻易吃不起,可但凡手头宽裕点的,买个鱿鱼回来打打牙祭,也并非难事。

况且,年代不同,对于八珍的定义,也各自大相径庭,若估计不错,此番的“八珍会”,恐怕要求也并没那么严苛,各家酒楼做出来的菜肴,只要能沾上点边,又有来历可循,应是都能被接受。

如此一来,可发挥的余地就大了许多啊!花小麦一边暗暗琢磨着,一边点了点头,脑子里瞬间蹦出来好几个念头,原本早起还有些犯迷糊,这会子却是立刻清醒过来。

宋静溪大略是猜到了花小麦已开始在心中盘算,含笑看了她一眼,却并未打扰,只对那随青荷同来的女孩儿道:“沧波楼沈大厨预备下的其他菜色,你也需得尽快给我打听清楚了,包括他用的是哪样食材,从何处得来,预备如何搭配,全都不许有半点遗漏,可记住了?”

那女孩儿慌忙恭恭敬敬地连声应了,宋静溪滞了滞,又缓缓道:“不知那碧月轩,又作何打算?”

她这句话所用的语气貌似随意,但嗓音却无法控制地变尖了些,唇边那抹笑容也须臾间尽数敛去,花小麦虽正在走神,却仍从中听出了异样,不由得偏过头去看她。

女孩儿仿佛有点心虚,紧张地咬了咬下唇,将搁在身侧的手握成一团,声音细得好似蚊子哼哼:“这一层……婢子还未曾打听到有用的消息,只知碧月轩为了此次八珍会,特意着人去岭秀府采买,至于预备做什么菜,却……”

“去岭秀府采买,要做的菜,便多半与海八珍有关了?”宋静溪沉吟片刻,对那女孩儿和颜悦色地笑了一下,“碧月轩的人向来口风紧,要探听起消息来,的确是难了点,你不必因此便觉得内疚不安。只是如今距那八珍会也不剩下几天了,无论如何,你得尽快替我将此事打听清楚,事成之后,我自不会待薄了你,嗯?”

女孩儿得了她这一番温言软语,又听闻之后可能会有奖赏,一张脸立刻笑得像开了一朵花,忙不迭地千恩万谢,又再三保证必然不会辜负夫人的厚望云云,青荷便笑嘻嘻走出来,将她带了出去。

直到这时,宋静溪方才再度将目光投到花小麦身上,静静瞧了她半晌,蓦地一笑:“小麦——我就叫你小麦,你不会有意见吧?成天姑娘长姑娘短,太生分了。”

花小麦展颜一笑,点了点头,她便又接着道:“小麦,想来你也听到了,这桐安城中各大酒楼食肆,此番可是都卯足了劲,要在那八珍会上好生出出风头,我这桃源斋,自然也不愿落了下风,菜色方面,可千万不能马虎才好。那两道素菜、两道点心和汤品,我心中已大概有了些想法,至于那一俗一雅两样荤食,你……可愿替我分担?”

“嗯?您的意思是说……”花小麦心中一动,抬头直直望向宋静溪的眼睛。

宋静溪拍拍她的手,款款道:“说起来,这八珍会上每一道菜品的比试,仿佛都同等重要,但你我都是为厨的人,成天围着灶台打转,心中自然清楚,这荤食,向来是一桌宴席之中的重中之重。以我往年参加八珍会的经验来看,荤菜做得如何,对于能否夺魁,往往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所以这次,我想请你来挑这大梁,只不知你是否愿意。”

花小麦腔子里那颗心,怦怦地猛跳了好几下,不是因为忐忑,而是由于难以名状的兴奋。

不管她对于自己的厨艺多么有自信,自打穿越来到这个年代之后,却始终不曾真正经受过一丁点大场面的考验。无论是替乔雄的纸扎铺子做团年饭,还是帮柯震武的连顺镖局张罗春酒,她在事前虽免不了有些许惴惴,心下却清楚,靠着自己的本事,要对付这样几桌宴席,可以说是绰绰有余,且没有任何人与她竞争。

而摆在面前的八珍会,和她之前的经历却是全然不同。

整个府城有名的酒楼食肆齐聚一堂,强中自有强中手,山外还有一山高,每个厨师手头都是有两把刷子的,势均力敌,不到最后,只怕轻易无法分出个胜负。如此紧张刺激,她又怎能不激动?

想了想,她望向宋静溪,非常郑重地道:“您信得过我?”

“呵……”宋静溪轻笑出声,“倘若我不信你,又何必巴巴儿地山长水远,跑到那火刀村特意请了你来?小麦,我早就说过了,对于你,我向来寄托了无数希望,连这桃源斋的后厨,我也指望着有一天你能来替我掌管,要是连一个八珍会都不敢对你委以重任,我这不是打自个儿的脸吗?”

她把话说到这地步,花小麦便无谓推脱——也根本不想推脱,当下便点点头:“那行,既然您信得过我,这两道荤食,我便索性放开手脚试试。等您定下了其他几道菜色,务必告诉我一声,免得我搞不清状况,与您用了重复的食材,虽无伤大雅,到底不美。”

“我就喜欢你这初生牛犊不畏虎的性子!”宋静溪抚掌大笑,好似十分满意,又在花小麦肩上拍了两拍,“如此咱们就说定了,你在府城的这两天,我会让青荷一直随你左右,闲来无事,你可四处去逛逛,若瞧见了合适的食材,只管不计价钱买下来,最紧要,这两道菜万不可出丝毫纰漏,府城饮食界藏龙卧虎,小麦,你莫要掉以轻心呐!”

花小麦不敢怠慢,郑而重之地点头应承下来,那宋静溪便又同她细细说了一回八珍会往年的情况,眼见得午时将至,便引了花小麦去厨房,少不得凑在一处合力做了两道菜,引得中午来吃饭的客人赞叹连连。

未时过后,桃源斋里的食客们渐渐散了,宋静溪寻了一间空房歇息,与那陶掌柜又说了些生意上的杂事,花小麦不觉得困,索性便拉了青荷去城中闲逛,顺便,也想到市场转悠一圈,看看可有合心意的食材。

她心中揣着事儿,两人出门走了补上两步,便迫不及待地将青荷扯住,试探地问道:“今天那姑娘,也是宋老板家里的人吗?”

青荷一脸“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憋不住发问”的表情,眉眼带笑地颔首道:“那是青桃,和我一样,也已跟了夫人好些年了。姑娘你莫看她在夫人面前诚惶诚恐,仿佛十分内向胆怯似的,实则脑子格外灵,办事也利落,我半点也及不上她!夫人有甚么重要事,也大都交给她去做,生生将她当个心腹看待呢。”

花小麦想着大约也就是这样,那打探对手菜色的事,虽算不上错,传出去却到底不太好听,必然得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办,才能让人放心。

她低头思忖片刻,又道:“我听宋老板言语中提起沧波楼、碧月轩,这两间食肆,在府城很有名吧?”

“可不是?”青荷不假思索地连连点头,“那沧波楼,算是府城最负盛名的百年老店,如今已是第四代人在经营,难得的是,过了这么多年,他家的各色菜肴,无论是味道、摆盘都能保持与从前一般无二,酒楼虽大,价钱却压得很平,在咱们桐安城很受欢迎,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普通百姓,得了闲,都喜欢去那里点两个小菜一壶酒,美美地吃上一顿。姑娘今日也瞧见了,我们桃源斋生意委实算是很不错的,若与他家相比,却只能算是冷清了!”

花小麦暗自在心中赞同。

对于这种百年老店来说,虽不愁客源,却也格外需要小心维护自己的口碑。万一一个不小心做出砸招牌的事体,伤害的,可是祖祖辈辈的名声,这罪名,轻易可担当不起。

“那碧月轩呢,又是什么来头?”她转头接着问道。

“那碧月轩是这两年刚刚窜起的一个新饭馆儿,东家姓韩,我虽没见过,但听人说,是个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他那铺子装潢十分别致,去吃过饭的人,十个里倒有七八个都会连声称赞那里雅致清俊,菜色更是做得精巧,色香味皆不同凡响。自打碧月轩开张,这二年,我们桃源斋给抢走不少生意,今年他们也要去参加八珍会,姑娘你说,我家夫人又怎会不紧张?”

青荷说着,还撇了撇嘴,仿佛对那碧月轩的主人十分不满似的。

花小麦心中大概有了数,笑了笑没有说话,随着她在城中四处转了转,便去了城东市集。

下午时分,天气热得很,出来采买的人并不多,市集显得有些空空荡荡。路边小贩也不愿出力吆喝,只管手搭凉棚坐在摊子后打瞌睡,即便面前有人经过,也懒得抬眼皮看上一眼。

“姑娘你瞧,前面不远处那个园子,就是之前和你起了冲突的安泰园。”青荷伸手朝前一指,笑着道,“我家夫人说,你做的酱的确比他们家好吃,他们那样扭着你混闹,到头来丢的也是自己的脸。”

花小麦顺着她所指的方向随便瞟了瞟,并不甚在意,收回视线的时候,恰恰见到右手边一个卖鱼的摊档。

摊子上摆了三四个水盆,里面各式各样的活鱼正蹦跳得起劲,显然非常新鲜。

这本来并没有什么好看,但重要的是,花小麦在其中一个稍小的水盆里,发现了两条约有尺来长的活鱼,背部和尾鳍泛着淡淡的橙红色,如同胭脂抑或晚霞一般,十分鲜艳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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