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二娘其人,单单靠着一根烧火棍,便混出个“火刀村一霸”的威名,村里不论是男是女,个个儿都要忌她三分。她这样的性子,不管在家是什么模样,至少在外,是轻易不会吃亏的,大概也正因如此,她一旦露出这种惶然失措的神色,便格外令人觉得吃惊——至少花小麦是这样。

她那双手就像是从冰窟窿里掏出来的一样,又出了一身汗,更显凉得透骨,花小麦将眉头拧作一团,去柜子里取了件厚衣裳给她披上,轻言细语道:“喏,你想想,咱姐俩现下就住在同一个村子里,想见面随时都能见,日子又过得好好儿的,能出什么事?”

花二娘垂了头不语,只将嘴角轻轻地朝下瞥了瞥,可怜巴巴的。

“我虽不懂女人有孕时究竟是何情形,但要我说,你这还是因为即将临盆,心里不踏实的缘故。”花小麦于是拍了拍她的手,将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成日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倘使我那小外甥生下来瘦得如小猫一般,到头来还不是你自家不好受?你要是肯听我的,就放宽心,就算有天大的事儿,不是还有我姐夫帮你顶着吗?而且,我这当妹子的,也不是个摆设呀!”

“是啊二荞,你听听小麦的劝,眼下这光景,你怎能由着性子胡来?”春喜也立在一旁愁眉苦脸地帮腔,“你同泰和兄弟两个想这孩子想了两年多,如今好容易要生了,你可不能瞎闹,否则莫说泰和兄弟,我都是不依的!”

花二娘抬头瞟瞟她:“你们说得有理,我也明白,我何尝不想吃得香睡得好,将我肚子里的小祖宗养得白白胖胖?可是……”

花小麦晓得自家二姐这段日子难熬,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回头见景老娘不在左右,便凑到花二娘耳边,笑嘻嘻道:“你跟我实话说了吧,是不是大娘做的饭菜不合你胃口?你吃不下,就找茬生事?”

“我哪是因为这个?”花二娘脸上终于现出点笑模样,也将喉咙压低,嗔她一眼道,“不过,有一句说一句,她那手艺,就别说跟你比了,连我隔壁的潘太婆也及不上。又说不让我吃得太辛辣,每顿饭都少滋没味的……”

“行,懂了!”花小麦拖长了声音应道,拍拍手站起身,故作无奈地摇头,“这是你婆婆家,我若在吃食上头指手画脚,她肯定心里不痛快,可我有什么法子呢?谁让你是我姐,我不心疼你心疼谁去?你在这儿等着,我手脚快,没一会儿就把好吃的送到你面前,虽则你现下不该吃得太多,但最起码不能饿肚子呀!”

说罢,就让春喜在屋里相陪,自个儿抬脚走了出去,跟景老娘打了声招呼,借他家厨房做了两道开胃的小菜。花二娘也不知是对了胃口,还是勉强给她面子,总算是吃了小半,三人在西侧厢房又说了一会儿话,花小麦便同春喜一起走了出来。

其时,景老娘正在院子里拾掇晒干的红枣,回身瞧见她二人出来了,忙三两步迎了上来。

“怎么,真吃了?”她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花小麦的脸。

“吃了少许,这会子说是有些乏,我让她睡下了。”花小麦应了一句,发现她那簸箕里的红枣个大饱满着实不错,心中生出一计来,因笑着道,“大娘,家里可有晒干了的龙眼肉?我想起有样物事,吃了或许能使我姐这心悸怔忡的情况有所缓解,我这就给做出来,烦您每日敦促她吃几颗。”

“龙眼肉……倒是有的。”景老娘略有些迟疑,“不过龙眼那东西,火气重得很,二荞现在吃了怕是对肚子里的娃没好处吧?”

果然只惦记着肚子里的那一位,花小麦暗暗叹了一口气。虽说这是人之常情,但身为花二娘的“娘家人”,她还真是很难完全理智地看待问题。

“不会的。”她弯了一下嘴角,温和地道,“鲜龙眼的确是火大,易令人生燥,但晒干了的龙眼肉却性温味甘,最是益气补血,我二姐吃了,对大人孩子都有好处。她现下这情况,大夫也不会随便给开药,只盼她吃了这个,心中能安稳些。”

景老娘听到这里才算放下心来,一拍大腿:“那行,我这就去给你拿出来,你就在我家厨房里张罗。咳,别说龙眼肉了,只要能让我那小孙孙平平安安的,就是龙肉,我也给她弄来吃呀!”

说罢,又小声嘀咕了两句,也不知在埋怨什么,这才腾腾地冲进厨房里。

花小麦取了几十颗干枣子,也跟了进去,将枣子与龙眼肉同煮,七成熟时再加进去些鲜姜汁和蜂蜜,水滚之后盛出来冷却,用一个能密封的小罐子装好,递到景老娘手里,嘱咐她每日给花二娘吃三次,想了想,又扯一下她的袖子。

“大娘,我二姐如今瞧的可还是县城保生医馆里那邢大夫?可知道她大概是什么时候生?”

景老娘得了那罐子用龙眼和枣子做的蜜饯,就像抱着宝贝一般,妥妥当当地收在柜子里,方回身死皱着眉道:“怎么不是?听我家泰和说,上个月还去请那邢先生瞧了一回哩,说是四月底左右,我那小孙孙就该落地……啧,每次给的诊金可不老少,她还这样折腾,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

花小麦也不与她争辩,仍笑着道:“大娘,我晓得我二姐有孕,这是你家的事,我不该瞎搀和,但到底我还算是会做两样吃食。要是接下来她还是吃不下东西,麻烦您来跟我说一声,只要能帮上忙,我肯定尽力。”

“行了行了,若有用得着你处,我决计不会同你客套的!”景老娘过了河便拆桥,面上露出两丝不耐的意味,挥手道,“我听说你那小饭馆儿不是挺忙?如今你二姐也睡下了,我便不耽搁你,赶紧去忙你自个儿的吧,啊?”

春喜听得眉毛也立了起来,嘴巴张得老大,正待开口,却被花小麦拽了一把,只得不情不愿地跟着她从景家老宅走了出去。

两人站在院墙边那棵香樟树下,春喜便嘟了嘴,悻悻地道:“我瞧着,二荞说成日心中不痛快,倒不像是在专门闹别扭。她那人可硬气了,一点小病小痛,根本不当一回事,今儿我看她愁得那样——保不齐是她那没眼色的婆婆给了她气受呢!”

花小麦低头思索一阵,咬了咬嘴唇:“这倒不至于,景大娘就算想挑事儿,大约也不会选在眼下这时候。我也知道我二姐如此心慌,绝对不是无中生有,可她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咱们不也就只能安抚着吗?幸而我那姐夫还挺好,这两日我抽个空去铁匠铺与他说说,请他多上点心,他也就有数了。”

说着,又笑笑道:“好了,那是我亲姐,我还不曾怎样,你却为何比我还义愤填膺?时候不早,咱们真该快些回小饭馆儿了,你放心,眼下我和我二姐住得这样近,我一定会照应她的。”

言毕,便拉着一脸不高兴的春喜,急匆匆回了村东。

……

说起来,那河边卖鱼的徐二顺只是个寻常的渔人,买卖独在火刀村里做,门路却还挺广。花小麦不过将那踅摸鲥鱼的事同他提了提,不上几日,他便果真弄回来两条肥美的大鱼,活蹦乱跳的,很是新鲜。

花小麦将那两条鲥鱼在水盆里养了两天,预备着终选那日再带去县城里现杀,连日来又百般四下里搜寻挑担子来村里卖山药的小贩,也是运气好,竟给她撞上个卖上好铁棍山药的,说是存了一冬,四月才刚刚挖采上来。她忙不迭地称了好几十斤,用来参加终选之外,也可给自家的小饭馆儿添一样菜肴。

准备工夫做得不错,食材也很齐全,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花小麦不由得好好地松了一口气。四月十四那日,她早晨出门时又嘱咐了孟郁槐一回,让他莫忘了去将牛乳取回,自己则将一应物事拾掇妥帖,只等隔日一早,便领着周芸儿去芙泽县。

午时,门前的外卖摊子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人捧着六文钱买来的食盒,眼巴巴瞅着锅,花小麦快手快脚地炒着菜,耳朵里忽然就听见了腊梅的声音。

“咦,郁槐兄弟,你怎地中午就回来了?你们镖局今儿不忙呀?哎呀呀,就说你是个疼媳妇儿的,这是连家都没回,就赶来铺子上了吧?”

花小麦应声回头,手上兀自不停,踮起脚尖往人堆儿外头张了张,真个看见孟郁槐于大门前负手而立,正朝自己看过来。

她心下纳罕,同时又有些惴惴,偏生被人围了个严严实实,轻易又挤不出去,只得耐着性子将摊子前的食客一个个应付周全。好容易等到人走空了,立刻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先冲孟郁槐一笑,紧接着便急吼吼地道:“你为何这时候便回来了,可去铺子上取了牛乳?”

孟郁槐看她一眼,带着她进了大堂,径直去了楼上雅间,掩上门,方皱眉道:“你先不要急,听我说。我今日去了那铺子,谁知店家同我说,他那里所有的牛乳都被人给买了去,一樽都不剩了。”

他倒是嘱咐了花小麦不要着急,可这种情形,谁人能忍得住?花小麦立刻便有点上火,抬头道:“这怎么会呢?咱们不是和他预定过,连定钱都给了,他如何……”

孟郁槐苦笑着摇摇头:“那店家满口直向我道对不住,还赔了我两倍的定钱,眼见得他那些牛乳,都是有人花大价钱买下的,他却无论如何不肯告诉我对方是谁。从他那里出来,我又去城里其他地方转了转,无一例外,牛乳全都卖得清光。”

这可真是……花小麦自觉已经足够小心,准备得也很周全,却不料,仍然要出这幺蛾子!十有八九这是参与终选的其中一间食肆耍的手段,就是要事到临头,打你个措手不及!

她焦头烂额之余又有点慌神,低头搅了搅自己的手指头,皱着脸道:“真麻烦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孟郁槐脸色倒还很平静,沉吟道:“你莫慌,回来之前我去春风楼转了转,听赵老爷说,他正是顾虑会出这样事体,才特特从省城买了牛乳回来,如今还有多,说是若我们有需要,他可分给咱们一些。”

“真的?”花小麦绝望之中看见光,赶紧将他身上摸了摸,却是空空荡荡,不由焦躁道,“既如此,你怎地还说话大喘气,故意唬我?吓得我魂都裂了——我说你到底把东西搁哪儿了,拿出来呀!”

孟郁槐摁住她的手,淡淡道:“你别忙活了,他虽然说了愿意分给咱们,我却没有要,是空着手回来的。”

“这又是为何,你脑子糊涂了?!”花小麦恨不得咬他一口,赶上前去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是你说的,若能承办名士宴,不仅对小饭馆儿有好处,与连顺镖局也有些利益相关,头先儿你还十分上心地替我张罗,如今火烧眉毛了,你怎能……”

“你莫闹。”孟郁槐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却并不曾拂开她,只有点哭笑不得地道,“赵老爷原本与咱们不过泛泛之交,不算有太多交情,你现下接受他慷慨赠送之物,合适吗?你别忘了你们现如今可是争办名士宴的对手,这时候欠下他人情,万一他将来在终选中落了下风,希望你让他一让,你怎么办?”

这话说得有理,且不论赵老爷有没有这心思,至少,他们不能给人留下这样的机会。

花小麦六神无主,几乎要哭,耷拉着嘴角道:“……这又不行那又不好,你倒是给我出个主意呀。明日便是四月十五了,我……”

孟某人叹口气,抬头向那紧闭的房门一瞄,便将她搂进怀里,哄孩子一般拍拍她的背,低声道:“你不要着急,我回来不过是与你说一声,过会子我便骑马去附近几个县瞧瞧,不管这事是谁做的,想来他应当没本事将全桐安府的牛乳都收入自己囊中吧?我去去就回,你只管安心等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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