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

烈日似火,将村间小路晒得硬而烫,树桠间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田坎上的草垛子发出一股干燥的香味。

花小麦与孟老娘两个自小饭馆儿出来,急匆匆地回到村东孟家院子,便立刻钻回房中,将昨夜拾掇好的,要带去给孟郁槐的物事都提了出来。

“娘,您真的不跟我一块儿去?”站在院子里,花小麦便冲着孟老娘那间房喊了一嗓子,下一刻,她那永远没好脸色的婆婆便晃悠了出来。

“我去做什么?这大热的天,我可不耐烦四处胡乱走,动一动便是一身汗,倒不如在家中呆着清静些。且我跟你说不到一处去,懒得同你费那唾沫星子!”

“您可想好了。”花小麦粲然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难道您就一件想买的物件儿都没有?今儿若与我一同去,无论您买什么,都由我付账,改天您若单独去,可就只能自己给钱啦!再说,您就不想去瞧瞧郁槐?”

这话果然奏效,孟老娘脸上露出两分犹豫的意思来,然而考虑来考虑去,终究还是竖起眉毛来,没好气道:“我瞧他干什么?我杵在他面前,只怕反倒碍了他的眼!我说你赶紧走行不行,成日里只晓得烦我,今天就不能让我歇一歇?”

想了想,又问道:“你晚上回不回来?”

这母子俩之间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得了的,眼下再劝说只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反而惹得孟老娘生厌。花小麦也便不再坚持,状似羞涩地低了低头:“那您要是不去的话,我就……”

“你晚上就不回来了是吧?你正经是我儿的媳妇,去瞧瞧他,住一宿,不是很正常吗?用得着你这样吭吭哧哧不爽利?”孟老娘白她一眼,“不回来也好,两口子动辄十天半个月不见面,再这么下去,几时我才能抱上孙子?你赶紧走赶紧走。”

一边说,一边腾腾地取了卷新编的草席出来,不由分说塞进花小麦怀里,然后便把她往外推。

花小麦哭笑不得,不停口地叮咛她晚上闩好门,天黑了便莫要到处走动,这才大包小包地踏出门口。

这日是孙大圣与她同去,入得芙泽县的城门,二人便兵分两路,孙大圣一径去了市集,花小麦则直奔连顺镖局,迈入那扇黑漆大门,打眼便看见孟郁槐正立在树下,与一个年轻后生正说着什么。

身边“嫂子来了”的招呼声此起彼伏,孟郁槐应声回头,看见花小麦,唇边立刻浮起两丝笑意,沉声道:“你怎么来了?一个人?”

花小麦将手里的东西拎得高些,故意大声道:“娘惦记你,让给你送来些吃穿之物。是大圣哥与我一同来的,他去了市集那边帮忙给小饭馆儿买牛车,过会子直接赶回去就行,我便过来了。”待他走近了,却马上压低喉咙,眯了眯眼道,“怎么,我来不得?你七八天不回家,还不许我来瞧瞧你?你不乐意,那我走就是了呗!”

孟郁槐笑斥了一句“别胡闹”,顺手就将东西全接了去,与那后生又说了两句,这才不慌不忙引着她去到后院,打开最靠里一间房门走了进去。

这一溜房子倚着墙根儿,拢共有五六间,想来是连顺镖局兴建之初,为了照应家在外地的镖师特意而建。屋子不算大,日常所用之物自然也比不得家中那样齐全,所幸镖局里除了左金香一个厨娘之外,剩下的都是男人,对于吃穿住行并不十分讲究,倒也勉强住得。

花小麦甫一入得房中,便啧啧嫌弃了一番,将东西放在桌上一样样拿出来给孟郁槐看,一叠声道:“喏,给你带了些香糟肉,平常在家时见你筷子经常往这上头招呼,想必你喜欢吃,便多拿了些,你分与大伙儿一起吃罢,原本想再做些新鲜吃食一并带来,但这天儿太热,若在路上沤坏了反而麻烦,这东西能放。”

又掏了一个单独的包袱出来:“还给你拿了几件衣裳两双鞋,你勤着换,若有来不及洗的便交与我,我带回家收拾,不要你动手。”

有点唠叨?她也觉得自己很唠叨,可是……身边有这样一个愿意为他唠叨个不停的家伙,好像也是一件挺幸福的事。

孟郁槐笑着立在一旁,仿佛有无限耐心,她说一句,他便应一声,勾唇道:“我也没忙到那地步,几件衣裳而已,我自己洗了也使得,何必……”

“你傻啊?”花小麦歪头半真半假地睨他一眼,“你身边少留几件衣裳,我便能借着由头多来几趟——还是你压根儿不想我来?可是我惦记你呢,怎么办?”

这话说得熨帖,小模样又逗趣,孟郁槐心中软得如面团儿,抬手拂开她额前的乱发,笑道:“你这法子极好,要我说,索性你一股脑将衣裳都带回去,每天来送一趟,可好?”

“噗,那我也没那么闲。”花小麦笑眯了眼,将那卷新的蒲草席取了来给他看,觑了觑他脸色,“这是娘亲手编的,编好以后又磨了两遍,一点儿毛刺都没有,比外头买的强多了!她心心念念怕你热,就为这个,熬了好几晚,自己睡的却还是旧席子……明明心里牵挂着你,我叫她一块儿来,她却又不肯,说穿了,还是怕你给她脸色瞧。”

孟郁槐很明白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眉头稍稍皱了一下,嗓音也变得有些不悦:“你莫要多事,我自己心里有分寸,你只管当心些,别让她欺负了你就行。”

他这一句话便将后路堵死,花小麦再要想往下劝,就不知从何说起。

告诉他自己其实半点没吃亏,与孟老娘互相欺负,斗嘴都斗出乐趣来了?耳听为虚,他也得信才行呀!

这可真是……她有点苦恼地拿手指抠着桌上的一小块木头疙瘩,忽觉身子一动,倏忽腾空而起,被拦腰抱了起来,牢牢抵在墙壁上,不由得低叫一声,赶紧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想往后躲,却是退无可退。

那人浑身火烫得紧,烙铁似的,隔着衣裳透进掌心。

这清俭狭小的房中,霎时间暖香流动。

孟某人的眼睛像两颗黝黑的石头,一点点闪着光,哑声道:“你怎知我白日里就肯定在镖局?万一你来了,却找不到我怎么办?”

花小麦死死捏着他衣领,担心地低头看看自己悬空的脚,无奈道:“你不是说只有一早一晚得去保护那库丁上下工吗,若无意外,其余时间你当然在镖局里了……我说你先放我下来好不好,大白天的你干嘛呀……”

“大白天的,你便不好意思了?”孟郁槐低低一笑。

花小麦在夫妻事上头一向不十分扭捏,闻言也抿唇道:“那倒也不至于,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不过,我跟娘打了招呼,晚上不必赶回去,你……”

孟郁槐眼睛便是一亮:“晚上的算晚上的,这会子另说。”

“啊呀!”花小麦简直哭笑不得,单手费力地抵住他心口,“可是我有很正经的事想跟你商量,你先听我说行不行?”

“反正你晚上又不回去,过会子再说不迟。”孟某人却是执拗得很,摆明了一副“老子现在非得手不可”的架势,怀里抱着她,居然还能腾出一只手来往衣襟里探。

“我跟你说啊,你别后悔。”花小麦慌忙抬胳膊去挡,“等下万一闹出什么动静来,被人听见了,我反正大不了往后再不来了就是,倒是你呀,看你怎么在你那些兄弟面前立威!”

就像是应和她的话,门外立马传来一声叫喊:“郁槐哥,你得空不?”

花小麦再掌不住,噗一声喷了出来:“我就跟你说大白天的成不了事,你偏生就是不信,如今怎么样?”

孟郁槐又是气又好笑,终于肯将她放下,低头飞快地在她唇上碰了碰:“我先出去忙事,这段时间镖局一大半兄弟都不在,后院中除了我再无其他人住,晚上你打算闹出什么动静,都随便你。”

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似信不信道:“你真有正事要同我说?”

“嗯,真的很重要。”花小麦赶紧使劲点了点头。

“行,等我回来再细说。”孟郁槐痛快应了一声,开门走了出去。

……

这一去,他便直到掌灯时分才回到镖局里。

晚饭是花小麦同左金香一块儿做的,添了几道平日镖局里不常吃到的新鲜菜色,直乐得众人大呼过瘾,桌上热热闹闹,将所有菜都吃了个精光。

饭毕,大伙儿便陆陆续续散去,花小麦帮左金香收拾了厨房,也便跟着孟郁槐回到后院,一进屋,便站在门边,一脸严肃地道:“你别乱动,我现在一身汗,还有一身油烟,就算你不嫌弃,我自己却嫌弃得很,总之,你让我先把话说完。”

孟郁槐忍俊不禁,牵着她在桌边坐下:“什么事,就值得你那样急?也罢,先说来听听。”

花小麦松了口气,冲他嘿嘿一笑,小心翼翼道:“我想把小饭馆儿和它后面那块地都买下来,好好归置归置,你觉得……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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