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小麦很是琢磨了一阵,才想起来那所谓的“归林居孙老板”究竟是何方神圣,继而立刻就在心里对他此番的所作所为,表达了充分的理解。

那个“孙老板”,是有前科的呀!

话还得从名士宴那时候说起。

其时入了终选的食肆一共有五家,比试当天,大伙儿正忙活着,魏胖子便突然闹了起来,口口声声说那归林居的孙老板趁他去茅厕,往他的锅里添加了东西,两人立时就在会场中扭打到一处,最后以双双被驳去资格轰出门去告终。

那个时候,花小麦正自顾不暇,满心里只琢磨着菜色的事,对他二人的撕打,也不过随便看了两眼便丢过一旁,之后也并未曾细想,只暗暗腹诽,反正那魏胖子也不是个好东西,他说的话,未必能做得准。

如今看来,当天魏胖子多半还真不曾冤枉了那姓孙的!

过去的事与她无关,她也没打算在上头花太大心力,如今她只是闹不明白——那孙老板,究竟为何要与她过不去?

若说是因为眼红嫉恨,这城中的酒楼食肆多了去了,连赵老爷都忍不住冒了两句酸话,旁的人,只怕心中多多少少也有些想法。可人家再不舒坦,也顶多只是在心中盘算,又或是暗地里骂个两回,怎偏就是那姓孙的耐不住性子,非要出手搞点事情不可?

那学徒被孟老娘用鞋底抽得双颊红肿,坟起两指高,许是慌乱中咬破了嘴皮,唇角还有一丝血线渗出来,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说话也不利落了,只在喉咙里不住地呜呜咽咽。

花小麦正想不通,听见他哭得烦人,便转过头去骂:“你能不能安静点,没看见别人正在琢磨事儿吗?果然是跟过魏胖子的人,一点礼数都不讲!你再哼哼,再哼哼一声试试?还想挨顿饱的?”

那学徒果然噤声不迭,又差点咬了舌头,紧抿着嘴皮安静了一阵,终究耐不过,冲花小麦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您要是……您要是有啥不知道的,尽管问我呀,只要我晓得,一定……”

“本来就要问你,慌什么?”花小麦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垂眼想想,“你可知那孙老板,因何要寻我的晦气?”

“这还不简单?”

学徒连忙一拍手掌,万般急切地道:“敢是您不晓得那孙老板的铺子是甚么模样罢?喙,一句话,他那归林居,同您这稻香园,竟真有几分相似,仿着田间农舍的样子修建,里头有水有花,只是小了许多,约莫最多只占四分地——往日里见着,觉得很有两分趣味,现下跟您这里一比,可就寒酸多啦!”

他这么一说,倒提醒了孙大圣,立时也点头道:“是,我想起来了,那归林居的东家,好似叫做孙正宽的,那间铺子在芙泽县很有两分名头,都可算得上是城南一景了。”

花小麦茅塞顿开,终于算是懂了个彻底。

搞了半天,原来是嫌她这稻香园阵仗闹得太大,将他给比了下去,将来更难免会与他争抢生意啊!

这可真是……觉得自己落了下风,有本事便也在城里盖个大园子去,咱明刀明枪地斗,躲在暗地里使阴招,这算什么能耐?

果然,似孙正宽之流,无论遇上什么事,大概是永远不会从自个儿身上找原因的,在他们看来,错的永远是旁人。

花小麦低头想了想,唇角便一点点弯了起来,望着那学徒,换了个和善的面色:“咱们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不等那人答话,孙大圣便抢先开口道:“刚才问出来了,叫柱子。”

“哦,柱子哥。”花小麦温良无害地一笑,“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当年你同那魏大厨算计我,我虽因气不过,打了他一顿,却从未找你们的麻烦,对吧?”

柱子飞快地瞟了她一眼,点两下头:“对,对……”

“你看,你原本就害过我一回,不单不知收敛,今儿反而又来——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就算是随大流,我也难免有些想不过呀,对吧?”

花小麦往椅背里靠了靠,眯着眼冲他微笑,旁边的孟老娘却是毫不客气地龇了龇牙,作势又要将脚上的鞋脱下来。

柱子方才挨的那一顿着实不算轻,这会子脸上仍在火烧火燎地疼,一见孟老娘的动作,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慌张的了不得。

“您信我一回行吗?我是真不知道这珍味园是您的铺子啊!那个……我今儿跟着众人来闹事,是我不对,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反正我人现下就在这里,您看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尽管说,我一定……”

花小麦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当下便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竖起两根手指:“两件事。第一,你得告诉我,那孙正宽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总不见得今儿打发人来我的酱园子里搅和一回,就打算收手吧?”

“这个……”那柱子晓得孟老娘的厉害,更隐约听说过,这稻香园与连顺镖局是甚么关系,不敢胡诌,低下头去仔细思索片刻,哆哆嗦嗦地道,“我也是听他们归林居那起管事的闲聊时说了两句,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那姓孙的,原本打算在珍味园里好好儿折腾一回,每天派遣些人来闹事,直搅扰得园子里管事的人无暇他顾,再对你这稻香园动手。至于他到底想干啥,我却是一点儿也不知道了,真的,我没诓你。”

“唔。”花小麦应了一声,对他笑笑,愈发颜色和顺,“我心里有数了,还有第二件事,不知你可否应承——我想请你替我做个人证。”

那柱子想也不想就将脑袋点得如同鸡啄米,连连道:“行,行,那有什么问题?今日是我不长眼,冲撞了您,心里早懊悔得了不得了,您如今能用得上我,那是我的福气呀!”

……听听,这溜须拍马的话,真是连个磕巴都不打,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溜呐!想来当初,魏胖子应是很吃这一套吧?

“你肯答应,我就安心了。”花小麦笑眯了眼,“既这样,我看你今儿也别走了,好吗?你是给魏大厨当过学徒的,灶台上的功夫肯定不差,不若在我这里试试,假使手艺好,保不齐我会将你留下,每月让你赚两个稳稳当当的工钱,也不必再出去听人差遣了,如何?”

柱子立刻露出一脸苦笑。

甚么“试试手艺”,也只能听一耳朵罢了,他还能不晓得,花小麦这是想将他拘在稻香园,免得他转过背回了城,便去孙正宽面前传递消息?虽是心不甘情不愿,却仍是唯有点头应承下来。

花小麦便将他交给谭师傅,又让庆有和吉祥多盯着他一些,接着从胸臆中吐出一口气,丢出一句“咱也该预备着张罗晚上的买卖了”,就将这事儿翻了过去。

……

孟郁槐晚间归来,还不等回到家中,就已经听说了珍味园下晌发生的事,心中委实有些担忧,先去了稻香园一趟,却没寻到花小麦和孟老娘,便又连忙牵着马快步走回村南,一进家门,却见那小媳妇正坐在院子里,仰脸冲他笑得没心没肺。

“我有点累,左右铺子上有谭师傅他们照应,我便索性偷懒,回家歇着了。”

见她面色如常,孟某人心中便安定了些,故意虎着脸,凶巴巴道:“你还笑得出?莫说我吓唬你,今日的事若再发生个两回,保准你鸡飞狗跳,再别想正经做买卖!”

一头说,一头又朝前踏出一步,拧起眉头道:“我听说,你今儿还敢往桌子上爬了?是谁把你的胆子养得这样肥?”

他提起这个,花小麦倒真吓了一跳,忙往厨房的方向瞟一眼,慌慌张张地将手指竖到唇边没命地让他噤声,压低喉咙道:“你别害我,这事儿要是给娘知道,肯定不饶我的!”

她在心中狠狠将春喜骂了个臭头。

这嫂子……领着她的工钱,干的却是出卖她的勾当,要不得,太要不得了!

孟郁槐被她那紧张的模样逗得想发笑,死命忍了,胳膊一捞将她从椅子里拉起来,疾言厉色道:“我方才去了珍味园一趟,瞧见你将今日来闹事的人留了一个在铺子上,你是打算……”

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小耗子一溜烟地跑了进来,高声道:“东家,去城里搬酱料的大哥们回来了,带回来好几十坛。雷师傅两口子正预备好好检查一遍,你去瞧瞧不?”

“去呀!”花小麦点头笑笑,“你赶紧回去跟雷师傅打声招呼,让他等着我,我在家吃过饭,马上就过去。”

小耗子笑呵呵答应一声去了,这边厢,孟郁槐便盯牢了他媳妇的眼睛:“你说不要我帮忙,我便不插手,由得你去折腾,但你至少应该告诉我,究竟你打算怎么办吧?你将那些所谓出了问题的酱料都弄回来,是想做个物证?那么留在稻香园里那人,便是人证了?你这是想……?”

花小麦笑呵呵将他的胳膊一挽:“要不怎么说咱俩是两口子呢,真就想到一处去了!说来我还要谢谢那孙老板呢,他给了我这么个机会,我自然要将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了,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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