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仁埋着头不肯说话,只捏起袖子来胡乱抹了一把脸。

周芸儿则是怯怯地扯了扯花小麦的袖子:“师傅你刚走了一路,别老站着,坐下呀……”

花小麦倒也没拂了她的好意,加之也的确有点乏,果真就在文华仁对面坐下了,仿佛有无限耐心,并不开口催促,只盯着他瞧。

“我……”过了好一会儿,那文秀才终于惶惶然地低声道,“我十三四岁上就中了童生,怎知如今竟是这样?我爹走的时候,千叮万嘱叫我一定要读出个名堂来……况且,除了读书,我别的一概不会……”

“嗯。”花小麦点点头,“你的意思,往后还是打算在这条道上走到黑对吗?那么,离下一次秋试还有三年,你之前已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可有想过,这期间该如何养活自己?”

文华仁苦恼地撑住头,嗫嚅道:“我现下哪有心思考虑那个?”

……什么没心思考虑,压根儿是想不出吧?

花小麦暗暗地摇了摇头:“我还是那句话,你既来了我稻香园,就别指望我们会像哄小孩子似的劝你,跟你说些甚么‘下回再努力’之类的废话,不管你愿不愿意,这生计问题,都是得好生琢磨清楚的。难不成你还想如从前那般,靠当东西过活?你爹你娘九泉之下,看见你过得如此落魄,他们能高兴?”

“可是……”文秀才飞快地瞟她一眼,后头的话却没说出来。

“有件事,我其实已经在心里盘算了许久了,只因怕你们读书人清高,瞧不上,觉得是怠慢了你,才一直没跟你提。”

花小麦接着道:“你也瞧见我现在的情况了,来年二三月,免不了要在家耽搁一段时间不能来铺子上张罗,所以,我这铺子上缺一个掌柜的,帮我照应稻香园里的一应杂事。你知书识字,性子也温和,我觉得你挺合适,若是铺子上不忙,你要读书,后头竹林里或是鱼塘边随你挑,只别耽误了做买卖就行。”

春喜和腊梅站在门外,听到这里禁不住面面相觑。

谁家请掌柜,也都是专挑那起经验丰富的,这文华仁对饮食行当可谓一窍不通,请了他来,能帮上甚么忙?

文秀才也是惊得一跳,条件反射地使劲摆手:“我怎么行?人家那些个做掌柜的,大都在行当中打滚多年,浑身都是精明。我对做买卖一窍不通……”

“行不行你自个儿琢磨,我又没逼你。”花小麦淡淡地朝他脸上张了张,“我们稻香园一天是包两顿饭的,如此温饱问题便解决了,你若肯来,我每月发你工钱,你若仍是不愿,那咱们还同从前一样,你随时可来铺子上吃饭,没人会赶你。不管你怎么选,考虑清楚之后,只消同我言语一声。”

文华仁被她这番话搅得一愣一愣,竟也忘了再去想那落第的伤心事,怔了半晌:“我知道你是好心,你容我回去想想,我……”

一面说,一面有些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转头径直退了出去。

这边厢,花小麦看了看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羊肉炉,叹息一声:“到底是给剩下了,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你还有心思想这个?”春喜忍不住高声道,“我说你真是糊涂了吧?就算有心拉扯他一把,也不是这样帮啊!他除了读书甚么都不会,来了咱铺子上,多半就是个添乱的,万一闹出什么麻烦……”

“出不了乱子。”花小麦抬头冲她二人笑笑,“小事我让他同你二位嫂子商量,大事自然要来问过我,这一开始,咱们免不了要多花些心思带一带他,但倘若他是个机灵的,保不齐将来,真是个好帮手,咱铺子上也确实需要个会写会算的人不是吗?你们放心,虽是有意拉扯,但我也不会什么都不顾,若是经过三五个月,咱发现他真个不是这块料,到那时,我再与他说。”

春喜腊梅无法,将眉头拧成个川字,恨不得一指头戳到她额上:“你就充好心吧,将来你后悔,我们可不理你,由得你哭去!”

花小麦噗嗤一笑:“不理我就不发工钱,看两位嫂子到时候怎么办!”

“你……”春喜和腊梅又是气又是笑,没法儿再与她争辩,只能状似凶狠地在她背上拧了两把。

“师傅……”周芸儿立在花小麦身后,犹犹豫豫地道,“你说,文大哥他能来给咱铺子当掌柜吗?”

“这我可说不准。”花小麦回过身去冲她一笑,带了两丝调侃之意,“要不,你去替我好好劝劝他?”

“师傅!”周芸儿大窘,使劲跺了跺脚,一抬头又正对上春喜和腊梅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越发觉得站不住脚,一扭身,冲进了厨房里。

……

文华仁并没有花太长的时间考虑,第二日便又来到了稻香园,对花小麦说,愿意来铺子上试着做掌柜。

这或许是无奈中的选择,可又有什么办法?那挨饿受冻的滋味有多难受,只有他自己知道,距离下一回秋试还有三年,这么长的时间,难不成真还要在穷困潦倒中度过?

至少,得先养活自己。

而事实证明,多了他这么个新手掌柜,还是很有些好处的。

快要到年底,铺子上接了不少团年饭的活儿,厨房有多忙碌权且不论,光是安排时间,就得花上不少工夫。

连顺镖局和乔雄的纸扎铺子都将团年饭定在了这里,县城里也有好几户商家属意稻香园,三番五次打发人前来商议。

去年这事是由花小麦亲自打理的,今年有了文华仁,便索性全都丢给他,那家伙心细,又多少有些见识,大冬天里折腾得满身大汗,口水都说得尽了,终于是将这团年饭的时间安排得周全,菜单也定得妥妥当当。

花小麦心中暗暗满意,转过背去,难免在春喜和腊梅两个面前炫耀一回,惹得那二人恨不得给她个爆栗,心中却也多少松了口气。

将要过年,孟老娘也琢磨着要开始置办年货,与冯大娘两个已去了城里两回,这日听说村里来了几个卖山货的小贩,又扯着花小麦特特赶去,说是若有甚么新鲜物事,就该趁早买了存在家里,否则等进了腊月,只怕就不是这个价钱了。

稻香园里此刻并不忙,花小麦也很想出去转悠一圈,便随着孟老娘出了门,她俩前脚走,在新房那里做监工的成勇便赶了来,一进门便嚷嚷着问“弟妹在哪里”。

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文华仁自然认得成勇是谁。他原本是打算进园子里安安静静看会儿书的,此时见状,只得把书搁下,从柜台后绕出来:“怎么了成勇哥,你找我们东家有事?”

“你们东家?我说文秀才,你如今在这铺子上干活了?”成勇有些讶异,将文华仁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然后很快挥了挥手,“啊呀我现下没工夫跟你说这个!你晓得,郁槐兄弟家里眼下正盖新房,那一队匠人原本是很靠谱的,干活儿也勤快,谁想这几日,有个木匠突然不见了!已经四五天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其他工匠也不知他去了何处,到他家打听吧,他媳妇闺女一听,比我们还惊讶,满口称他压根儿没回过家!你说这事儿……”

“……那木匠很派的上用场?”文华仁愣了一下,“少了他,就没法干活儿了?”

“哎呀你怎地不明白?”成勇一拍大腿,“若只是他不肯再来做工,那倒没什么,干了多久,那工钱照样结给他就行。可……他媳妇一听说寻不到他了,急得直跳脚,说人是在我们这里不见的,合该管我们要人,那家伙,真是不依不饶啊!方才已经来了村里,在新房那边闹过一回了,口口声声说与郁槐兄弟是亲戚,要来稻香园讨个说法,我看她们那模样,似是晓得郁槐兄弟眼下不会在村里……弟妹也不在?”

文华仁没答他的话,思忖一回,转头去看周芸儿:“周家妹子,我记得你闲聊时说过,这队匠人并不是郁槐哥自个儿找的,而是那郑牙侩帮忙踅摸回来的,是不?”

周芸儿吓得不轻,赶紧使劲点点头。

“那这事该让郑牙侩负责才是,怎可跑来我们铺子上闹事?”文华仁望向成勇,“成勇哥,烦你先回新房那边,将那母女二人拦住,不可让他们来稻香园,我去寻那郑牙侩,让他来平事。”

一边说,一边又看看春喜腊梅:“两位嫂子……”

“你赶紧去吧,这边有我们,横竖不让她们进门就是了。”那两个忙连连答应。

文华仁一向清楚,花小麦请他这生手来做掌柜,是有心让他日子好过些,感激之余,总带着点惴惴,害怕自己出错给人添麻烦。此刻碰上这等事体,便一心想要多出份力,回头不舍地看了看搁在柜台上的书,叹口气,一脚就踏出门去。

却不想终究还是晚了些。

他刚走出大堂,就差点两个匆匆而来的身影撞个正着,忙不迭往后一退,却见那是两个女人,看样子应是母女俩。

这……这么快就找来了?他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然而这铺子上,还有人比他更惶恐。

周芸儿也看见了门外来的人,瞬间就把眼睛睁得老大,也顾不得许多,跑出来拽了拽他的后襟,战战兢兢地小声道:“文……文大哥,这是郁槐哥的舅妈和……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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