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不曾安睡,好容易熬到天光,花小麦安顿好小核桃,与孟老娘招呼一声,便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急匆匆地去了稻香园。

这辰光,伙计们才将将下了门板,大堂中闷了一整晚的油烟气钻了出来,委实不大好闻,春喜掩着鼻子指挥庆有他们赶紧拾掇打扫,回身看见花小麦,便笑嘻嘻道:“哟,你今儿怎地这样勤快?我还以为你有了孩子便忘了铺子,甩手东家当得上瘾,往后都不理这头的事了呢!”

汪展瑞每日里一向来得早,瞧见了她,便也凑上来说了两句。

“那八珍会的事,我想你还是要尽早拿主意。若是决定了要去,咱就快些打听今年是什么题目,也好做准备不是?”

花小麦没甚心情与他们寒暄,胡乱点头应了,转过背招手将吉祥唤了过来。

“你替我跑一趟连顺镖局。”她思索着吩咐道,“去瞧瞧你郁槐哥在不在,是何情形,就告诉他,我有重要事与他说,在家里等着,让他今日之内,一定抽个空回来。说的时候背着点人,别当着大伙儿嚷嚷,拉他到一边低低地讲,记住了?”

孟郁槐不是那起没交代、对家里不上心的人,他昨晚上没回来,要么就是韩虎没把话带到他跟前,要么,便多半被甚么事绊住了脚,一时半会儿脱不得身,因此,她心中也只是焦急而已,并不曾为此恼怒。

昨日那事儿,说来似乎并不用太着急,毕竟韩虎等人还没有出发去历州,一切都还来得及。但镖局里留着那两个随时都可能炸响的炮仗,总归无法让人放心。

“行嘞。”吉祥痛痛快快地点头应下,“那要是他不在,我就直接回来?”

“他要是不在……”

花小麦低头琢磨片刻:“镖局里有一位姓韩的大哥,你可认得?对,他曾来过咱稻香园好几回,想来你总该有些印象罢?若是你郁槐哥不在,你便去找那位韩大哥,跟他打听一下情况,再问问他何时启程。”

吉祥不晓得她此举的目的,但见她脸色有些发沉,心中便晓得这事只怕开不得玩笑,转头麻溜儿地就往村西头跑去。

花小麦勉强在饭馆儿里坐着同春喜腊梅说一回话,又去瞧瞧周芸儿,将今日新鲜送来的蔬菜瓜果一一翻检过之后,便也回了家,专心致志等孟郁槐归来。

临近午时,满头大汗的吉祥,终于将孟郁槐带了回来,把人送进孟家院子的大门,朝花小麦嘿嘿一笑,就调头又去了稻香园里张罗。

花小麦本是抱着小核桃坐在院子里的小杌子上,见那人把老黑随便拴在了门口的大树上,显然没准备久待,便立刻呼地站起身来。

“昨日我不是给你留了信儿,让你一定回家一趟吗?怎地不见你人?”

她有些发急,三两步迈到孟郁槐面前,等不得地开口就道:“敢是韩大哥没告诉你?”

“昨日在陶知县那里耽搁得久了些,晚上又有个应酬,韩虎等不及便先回家了,我也是今早才晓得你找我。”

孟某人这一路被吉祥拽着走得格外急,也同样是一身的汗,快步去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方才有工夫摸摸小核桃的脸,抬眼冲花小麦一笑:“不是同你说了这两日要住在镖局吗,有急事?”

还笑得出来!

花小麦狠狠剜他一眼,朝旁边躲躲,赌气不给他碰小核桃,骨朵着嘴道:“你还笑,昨儿唬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我问你,你们连顺镖局招新人,难道事先都不查查应征者的身份背景?万一将那起奸猾狡诈、包藏祸心之辈引了进来,岂不是无尽的麻烦?”

孟郁槐正锲而不舍地伸长了胳膊逗小核桃玩,冷不防听见她这话,手上动作便是一滞。

“好端端的,你怎会突然做这等想法?是……瞧见了什么?”

他含笑问道,面上虽带了点疑惑之色,整个人看起来却依旧十分沉稳,那模样,好像就算花小麦告诉他家里有只怪兽,他也决计不会觉得意外一般。

花小麦总觉得在他面前,自己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动辄便一惊一乍,一点都不大气上档次,不免心中有两分悻悻,叹口气,将昨日所见所闻与他说了一遍。

“我又不知那二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不敢贸贸然地嚷嚷出来,以免打草惊蛇,就盼着你能早些回家,将事情告诉你,让你能早些想个对策,你倒好,竟一晚都不露面!我真要急死了!”

孟郁槐似乎丝毫不觉得意外,只沉吟了片刻,伸手在她头顶安抚地摸了摸:“昨晚我实是有事,辛苦你了。”

这就……完了?

大哥,知道你向来淡然自若,但眼瞧着镖局可能遭遇祸事,你也不用仍然如此镇定吧?

“喂,你多少给点反应好不好?这事可与你们镖局息息相关!你莫要觉得两只小老鼠翻不出大风浪,是你告诉我的,镖局向来最看重口碑二字,万一……”

花小麦将眉头皱得死紧,嘀嘀咕咕念叨了一通,不经意抬头看孟郁槐一眼,却见他不但不心焦,唇边笑容反而拉得更大了些,蓦地反应过来:“你……该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说呢?”

孟郁槐到底是成功将小核桃“抢”了过去,腾出一只手牵着她在院子里坐下:“不走镖时,镖局里的人便从早到晚都在一处,尤其那几个新来的人,更是格外引人注目。你不过是偶尔去一趟,都能察觉出不妥之处,那两个人都在镖局里呆了好几天了,你觉得,我是有多没心没肺,才能对此一无所知?”

花小麦登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这人是个靠得住的,既然心中有数,她也就用不着太担心了。

“这么说,你让他俩跟着韩虎一同去历州走镖,也是有意为之了?”她抿了抿嘴角,一颗心落到实处,立时就觉得有点不高兴起来,“你嘴也太紧了,居然将我也实实瞒住,害我白担心一回,一整宿都没睡好——我不管,这会子你必须告诉我,你究竟做了甚么打算?”

孟郁槐垂下眼皮,似是在看小核桃,眉头却微微一挑:“由头到尾,历州的这趟镖,根本就不存在。”

轻描淡写几个字,就像是在与她商量“今晚吃什么”一样简单,内里的信息量,却是大得很。

花小麦一时还不太敢相信,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喃喃道:“嚯,孟镖头,为了那两个家伙,您可真够大手笔的,如此兴师动众……这么说来,镖局里的其他人,也都知道那二人有蹊跷了?”

“只有韩虎晓得,我没说与太多人听。”孟郁槐摇了摇头,“你昨日偷听见那二人交谈,尚且不肯在韩虎面前吐露分毫,为的就是不打草惊蛇,我又怎会贸贸然闹得人尽皆知?韩虎得领着他俩出趟远门,这事不能瞒他,其余人,却都还一无所知。说来,我这也不过是个将计就计的法子,有人想要算计我,我便让他们因为自个儿的歪心思摔跟头,很公道,不是吗?”

花小麦默默地点了点头,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幽幽道:“你究竟是得罪了谁啊……”

连顺镖局在芙泽县是独一家,不存在竞争问题,且无论柯震武抑或孟郁槐,都素来待人以诚,与城中的商户关系良好,再加上镖局有陶知县做靠山,轻易应是不会有人找麻烦。

然而,芙泽县是这样,整个桐安府,就完全是另外一番情形了。

孟郁槐年纪虽轻,办事却很稳重,自打接手了连顺镖局,便将买卖做得更大了些,接连将省城的好几单生意收入囊中,一来二去,难免有人会眼红。

那二人言语中明摆着是想搞臭连顺镖局的名声,若真让他们如了愿,最高兴的会是谁?寻常商家不会无缘无故地寻晦气,那么……这事儿十有八九,是同行相争了?

桐安府拢共也不过两三间镖局而已,除开连顺镖局之外,剩下的两间都在省城……

省城?

花小麦脑子里陡然生出个念头来,一把攫住孟郁槐的袖子,疾声道:“该不会是……”

也是直到这时,孟郁槐脸上方才出现了一抹沉郁之色。

“我希望不是。”他额头上暴起一条青筋,笑容敛去,咬了咬牙,“正大光明的竞争,我从未怕过谁,但倘若背地里使阴招,那便怪不得我。我虽顾念旧日兄弟情,却也没打算一味退让,他要撕破脸皮,我奉陪就是。”

花小麦甚少见他如此,情知他是与自己想到了一处去,心中一叹,悄然把手塞进他掌心。

“你的兄弟都在连顺镖局呢,早已离开的人,还理他做什么?去年我便担心那瑞锦绸缎庄的买卖会被他们给搅和了,却不想到头来,人家倒比我想得长远多了!你一向比我办事牢靠,不用我多费口舌,小心些就好。”

孟郁槐拧一下眉头,侧过头冲她笑笑,站起身将小核桃递了过来。

“韩虎后日便要领着人出发,我得回镖局再与他多说两句,安顿妥当。这几日你无事便莫往镖局来,我怕顾不上你。”

说完这句话,他便低头亲亲小核桃的脸颊,又搂一下花小麦的腰,大踏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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