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河踱了几个来回,忽然看见一旁的吴行花白的胡子微微发颤,心中叹了一口气:老师也老啦,朕也老啦!这皇位坐上了又能坐多久呢?

楚天河张口便要喊老师,却忽然想起吴行坚决不肯他这样称呼他,不然他便长跪不起。想起吴行的谨小慎微,楚天河心中感慨,道:“太傅,时候也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明儿个还要早朝哪!太傅乃国之栋梁,大楚这个时候可离不开你啊!”

吴行欠了欠身,道:“陛下虽登基伊始,然勤政至此,虽古之圣贤不能比,臣不肖,不敢先于陛下安歇。”

楚天河呵呵一笑,吩咐左右上了两碗鹿茸汤,道:“老师不必如此,这儿又不比金銮殿,私底下的都随性一点,别生分了情分。”

吴行接过鹿茸汤,老脸微微一笑,语气中略微有了些暖意,道:“陛下可是还在为那件事情烦恼?”

楚天河轻轻吹了一口热汤,抿了一小口,道:“是啊,朕进退两难啊!父皇遗旨,不办,是为不孝;而唐家为勤王平叛的首之臣,若是在此时诛灭,只怕千秋万代都会骂朕是个忘恩负义的无道昏君啊!”

吴行道:“陛下言重了!”吴行方要继续说话,便忽然听见御前统领龙庭安,捧着一个小匣子扑了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陛下,大理寺密件!”

大理寺历来为楚国间谍机构,专职处理机密事件。楚天河与吴行相互对视一眼,心中都颇为惊疑。

楚天河刚刚翻开密折,眼睛便立刻眯了起来,一道锐利的眼神从里面直射而出。吴行在他的脸上看见了一些端倪,对龙庭安道:“你先下去吧。”

楚天河掩上奏折,脸色极为难看,眉目之间阴晴不定,他将手中的折子递给一旁的吴行,自己一声不发地咬着牙,沉着脸坐了下来。

吴行捧着折子一看,饶是他养心修气,心中仍然是猛然一跳,他面容不变地扫视了下去,待抬起眼来,想示意黄德标撤了所有的婢女和太监,却突然发现人已经在不经意间走空了。

这个黄德标,也真是个人精!

对于楚行舟在位时这个御前的内务府首领太监,吴行向来是知道其以心思细腻,体察圣意而得两代君王的信任,却没想到今日里察言观色的本事以至于斯!

吴行不言不语地将折子递放到案台上,双手合在身前,低眉垂目,不知道想着一些什么问题。

楚行舟咬着牙,眼中神色不住变幻。一时间,小小的内政阁变得寂静无比,唯有案台上的烛花细碎的声音在房中轻轻回荡。

“太傅,你怎么看?”楚行舟终于忍不住,主动问道。

吴行略微抬了抬眉毛,拱了拱手,道:“陛下,依微臣之见,此事只怕是有些蹊跷!”

楚行舟冷笑道:“有些蹊跷?嘿嘿,何止是有些蹊跷!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朕正在为是否诛除唐家而左右为难的时候,却非常凑巧地送来了一份唐家连谋辽海国预图谋反的密报,有鼻子有眼睛的,正好给我一个下手的机会和借口!好巧啊!”楚行舟一巴掌拍在案台上,脸上阴沉得可怕“连人证物证都有了!”

吴行道:“陛下少安,勿伤龙体!此乃辽海国的离间之计!”

楚行舟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稍微冷静了一点,他坐了下来,开口道:“太傅所说和朕所料一样,但朕所虑的并不是这个,朕所忧虑的是为何朕刚刚登基刚刚接到这个遗旨,便立刻就有唐家密谋造反的密报传上来?为什么这样的巧合?这说明大楚有与辽海国串通之人,而且这个人知道的还不少!而且,从这份密报上来看,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证据确凿,不由得人不信。这个世上居然有比朕和父皇还要想扳倒唐家的人,这人是谁?这中间究竟有一股怎样的力量在推动着一个怎样的阴谋?”楚行舟语气幽幽,言语字句中透着一股寒气“如今天下方定,正是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为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吴行忽然反问道:“陛下,如果暂且不论能不能诛除唐家,仅仅只是问您是想诛除唐家呢,还是不想呢?”

楚行舟一愣,深深地望了一眼吴行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陷入了沉思。

“另外,微臣还有一句话想问陛下。”

“说!”

“这天下究竟是姓唐,还是姓楚?”

这句话犹如一道霹雳,猛地劈中了楚天河,让他不寒而栗。

吴行拱了拱手,道:“微臣先行告退,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对于楚天河来说,他个人是偏向于不诛唐家的,先不说如今大将军王的妻子便是他的姐姐,在楚行舟十个儿女中行大的长公主殿下,这一层血缘关系放在这个地方让他多少有些顾忌。当然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这皇宫之内兄弟操戈,父子反目的事情早已是屡见不鲜,但一来楚天河忌惮在这样没有充分准备下对唐家进行围剿而导致的猛烈反扑,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像唐家这样屹立了三百年之久的庞大家族,若是没有一点隐藏的势力,那是说什么也是不相信的!另外,就算唐家被连根拔起,他楚天河百年之后,这丹青之上又将是怎样评价他的所作所为呢?

但是,楚天河越来越心寒地发现,他已经逐渐地被逼到了一条没有选择的道路之上!

而这道由许温州串通了苏家而凭空捏造出来的谋反罪证只是针对唐家猛烈攻势的开始而已……

次日。

“砰!”楚天河满脸铁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顿时翻倒“你再给我说一遍!”

向来以温和文雅而闻名的楚天河此时额头青筋暴起,怒不可遏,他一把抓起一本奏折摔在案台之下,正砸在跪在那里的一名男子。

这名男子不躲不避,仍然是用一双坚定的眼神注视着楚天河,用一种平稳而执着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说道:“臣说:唐家一日不除,大楚一日无有宁日!”

楚天河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眼睛低下一看,便见满满一案台堆满的全部都是参劾唐家的折子,这是今日早朝几十名朝臣联名上奏的折子!而在这些折子中,为唐家罗列的罪状,其中就有串通辽海国图谋造反一项!

楚天河目视着眼前的这对坚定却隐隐掩藏着一丝得意的眸子,他忽然冷静了下来,低声说道:“说说你的理由!”

这男子正是御史大夫董伯仲。他见楚天河的神色语气已有动摇之色,心中暗喜,脸上却是大义凛然,道:“陛下请问,此次平叛谁是首之臣?”楚天河脸色难看,满脸不悦:“当然是唐勃之子,唐子玉,千里单骑,引来救兵,是为第一劳!”

董伯仲笑道:“那请问陛下唐家缺钱吗?”

“唐家三百年经营,富可敌国。”

“再请问陛下,唐家缺乏权势威仪么?”

“……”楚天河沉默不语,他已经知道董伯仲想要说什么了。

“陛下不愿说,那便微臣来说!唐家不缺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莫有于此了吧?那请问陛下唐子玉弱冠之龄便立此大,您拿什么来赏赐唐家?想来也只有拿……”

“住口!小小御史,不得胡言乱语!”吴行忽然出口呵斥道。

董伯仲跪拜在地,道:“微臣言尽于此,望陛下明察!唐家今日不反,不代表他日后不反,唐家此时不想要封赏与权力,不代表他日后不想要!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此时正是唐家最虚弱之际,为大楚百年望陛下雷霆早断!”

撵走了董伯仲,楚天河起头望着吴行,面沉如水:“太傅,朕该怎么办?今日早朝您也看见了,他们是在逼朕啊!”

吴行语速极缓,似乎要仔细斟酌着每一个字:“以微臣之见,董伯仲言之有理!唐家确实尾大不掉,影响到皇上的权力与威信,此非国家长治久安之道,日久必生大祸!”

“那,太傅的意思是?诛杀?”

吴行微微一笑,缓缓摇了摇头:“大乱方息,大楚方定,唐家绝不可诛,不然大楚将陷于万劫不复的内乱之中。此时陛下新登宝殿,必定有些肖小魑魅会在一旁虎视眈眈,此时正是需要有勤王护驾之臣,以保陛下平安!”

楚天河道:“那太傅的意思是?”

“打压唐家,提拔新进!”吴行上前轻声说道“唐家之所以为大楚目前之毒瘤便在于他拥有太高的声望,占据了太多的资源,而大楚莫有能与之抗者。唐家三百年经营,根基深厚,势力深不可测,皇权难以一时收回,眼下之际唯有借此机会发作,全力打压唐家各大势力,并提携忠于陛下之家族,以求朝野平衡。陛下那时只需外息战事,内定朝局,则大楚富强可定!”

楚天河道:“一山难容二虎,若是此二家内斗不息,岂不是祸起萧墙,让他人看了笑话去?”

吴行摇头道:“陛下只需把握好其中的度,则可将两家牢牢地控制在手掌之中,待两家积怨已深,陛下便只用在旁边轻轻推波助澜一下,便可引起两家的激烈拼斗,那时陛下便可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如此大楚中央集权,指日可待!”

楚天河双手负后,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转身,沉声道:“吴太傅,拟旨!”

秦淮苏府,停香园。

“三弟,三弟!动手了动手了!”一名少年穿过一片花丛,遥遥地看见正披着衣服站在石桥上喂鱼的苏文绾,挥手大喊起来,这人便是苏家的老二,苏文衾。

苏文衾满脸兴奋与敬佩,一路小跑来到苏文绾的面前,气喘吁吁道:“三弟,你真是料事如神,果然就在今天!皇上真的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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