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子玉不敢接话,只是一个劲的推辞。正在朝中气氛有些窒闷尴尬的时候,伍达忽然出列道:“天赐不与,是为不恭,莫非唐子玉你要抗旨么?”

这天大的帽子压了下来,唐子玉看着眼前这个鹤发童颜的铁杆苏派大臣,恨不得一记窝心脚将他踢死,眼下却只能跪着答道:“并非臣下无礼,而是臣自幼束发受教,熟读圣贤书,晓得君臣长幼的礼仪,不敢上犯陛下天颜,中犯圣人礼法,下犯朝廷规矩。子玉年少无知,放荡不羁。今日蒙圣上召见,得见龙颜,实在三生有幸,造化有功,跪拜叩首尚且不足以谢圣眷,岂敢得寸进尺!皇上还是让微臣班居末尾,以全臣人臣之礼!”

唐子玉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两边讨好,又滑不溜手,让朝中的大臣们顿时有刮目相看之感,柳静元更是在列中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唯有唐子玉心中却已是被自己恶心得不行,心中暗道:什么束发受教!少爷我从小便跟师父学的是未来之学识,哪有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般罗嗦的教训?

楚天河盯着下面的唐子玉,想努力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心中感慨,缓缓的点头道:“朕听说你这些年来在胭脂堆里面打滚,本以为你一身本领要驽钝了许多,今日一见却没想到你竟是历练多了!”

唐子玉心中一紧,对奏道:“臣下虽赋闲在家,但无一日不思为国效力,皇上待我唐家深恩厚重,子玉不敢自弃而负天恩!”

楚天河脸上的笑容不变,缓缓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朕也不必强求。起来吧!”唐子玉听了这话,连忙起身,看也不敢看那张紫金檀木椅,连忙在武臣的队列之后站定。

楚天河笑了笑,道:“诸位卿家,可还有事?有事奏来,无事退朝!”

无事?

莫非花若兰预料的不准?

正在唐子玉暗中嘀咕着,便听见三朝元老吴行清咳了一声,从队首走了出来,拜道:“臣有事启奏陛下!”

楚天河伸出双手虚扶一下,道:“爱卿快快奏来!”

吴行道:“上月初八,倭寇扣击我广云州白云郡沿岸,白云水师督统尚白门率兵迎敌,以身殉职。倭寇虽遭迎头痛击,却并未退却,只在白海附近游荡。而此时白云郡水师督统职位悬而未决,军心散乱,致使倭寇越发猖狂,肆虐我大楚江山,望陛下早定人选,以平海患!”

楚天河道:“爱卿与众位大臣可有人选?”

此时兵部尚书赵宜出班,道:“臣荐一人,可保白云寇患彻底根除!”

楚天河笑道:“哦,是何人?”

“原赣州水师参将曾统!”

“不可!曾统尚在丁忧,且其人虽是勇武,但是性情粗疏,恐难当大用!”伍达例行的出班开始唱对台戏。

“那臣荐福州水师牙将凌云波!”赵宜转瞬又荐一人,丝毫没有停滞,显然已是议了的。

“不可!民间多有议论凌云波祖母乃是东瀛人,此时正当避嫌,怎可为将?”伍达的反对意见让唐子玉心头一跳。很显然,伍达一个字也没有提到一个从五品官升到正三品官之间出格的提拔,反而抓住子虚乌有的事情进行攻击反驳,这其中的文章一望便知。

看来,真的让花若兰料中了,苏家要驱他这只虎去吞倭寇那匹狼,待两厢厮杀得筋疲力尽,然后再来个关门打狗。毒计,真是毒计!唐子玉凛了神,仔细听着朝堂之上的声音。

“那臣再举荐一人!”眼见举荐的人又被伍达给否了,赵宜心中恨极,脸上却是淡淡的。“全州宣武将军刘富德!”

“不可!刘富德本是陆军统领,怎可任水军督统?”

这条理由比之上条,更是冠冕,却把赵宜气得不轻。他正要开口说话,便听见宰相吴行上前一步,说道:“陛下,臣荐一人,必能平定海患!”

几乎同一个时间,伍达也是上前一步,说道:“臣荐一人,定能消除白云海患!”

这一下,不仅吴行和伍达没有想到,这朝堂之上的所有人都没想到,左右丞相同时举荐,却不知都荐的是谁?

这两个不同阵营的老人相顾了一眼,彼此都拱了拱手,吴行笑道:“不知伍丞相所荐何人?”伍达也拱手笑道:“老夫也想知道老丞相所荐何人,不知可否见告?”吴行却道:“伍丞相行伍出身,文武双全,是带过兵的人,自然要比老臣熟知大楚军事,这种事情自然是要先听伍丞相的!”伍达见眼前这最是高深难测的吴行竟然如此礼让,心中奇怪,他也不着急出牌,也谦逊道:“吴丞相四朝元老,论资历,论才干,我大楚无一人能出乎其右,老夫怎敢逾越?”

赵宜在一旁看着两人冷笑,上前道:“两位丞相如此谦逊礼让,真是大楚之福,不过老夫也想听听伍丞相所荐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看着赵宜不怀好意的笑容,伍达却是一笑,躬身奏道:“陛下,臣举荐的正是陛下今日召见的唐子玉!”

满堂震惊,众人一片哗然!

苏派的首席大臣居然推荐唐家的少主为官!

许多一时没回过神来的唐派官员都是满脸见了鬼一样的表情,面面相觑。兵部尚书赵宜先是一愣,但转念一想这太过反常的事情,立刻便浑身冰凉,他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这是借刀杀人的毒计!

楚天河和吴行都是死死的盯着伍达,这两个一生都在权谋官场之上打滚的人刹那之间便想通了一件事情,那便是为何坐拥强大水军的白云郡水师为何会在倭寇的手上屡战屡败!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季氏之忧,始于萧墙!

白云郡的百万苍生竟成了这两家争霸的棋子!

楚天河冷冷的思量着,牵涉到其中的人究竟都有谁?他的思绪瞬间飘得很远很远!

“陛下,唐子玉身无一官半职,猝升至水师督统一职,这不符体制,不成体统!万望陛下明鉴!”赵宜的声音大得把他吓了一跳,他定眼看去,却见这个平日以儒雅淡定为名的中年儒者此时已是有些乱了方寸。

楚天河高高的坐在龙椅上,静静的注视着朝堂之上伍达与赵宜两人的争吵。若是在平时,两派的官员早就站定各自的立场,吵得不可开交,可此时,苏家的首席大臣竟举荐唐家未来的家主,而唐家嫡系铁杆的大臣也一个劲的推托,这样有些滑稽诡异的情景却让两边的官员都是入坠八百里云雾,不敢多说一句话。

两人的争论仍在继续,吴行依旧是在默然不语,一旁隔岸观火,楚天河的目光一下落到了武将队末的唐子玉的身上。这个让他心中万千感慨的美男子此时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这是一个似在嘲笑,又似自信的笑容。

他还是和当年一样啊,即便身处死局也难改他冲天的自信,历练摔打了十年纵然多了世事鬼蜮的心机,但是仍然掩不住他锐利的目光。难道他有从白云郡脱身的办法么?这个男子似乎永远能够打破死局,创造奇迹!十年前如此,现在也会是这样么?

楚天河忽然看见那班末的唐子玉一个抬眼,两人的目光顿时于这乾清宫的无形空气之中对上,就这一刹那,两人眼中都是闪过一丝笑意,心照不宣的笑意!

唐子玉,你若是能为我所用,该多好啊!你我君臣际会,荡平天下,还苍生一个朗朗乾坤,完整世界,你不愧为一代名臣,而朕也不愧为一代明君!

只可惜,这一切都是梦中奢望!

楚天河喟然长叹,他忽然朗声道:“唐子玉兵法世家出身,忠勇能武,知兵善战,十年前勤王救驾之功尤在眼前,白云海患糜烂,正是破而后立之机……”

“唐子玉,接旨,唐子玉,还不接旨?”

唐子玉猛然一醒,出班跪倒,不顾赵宜在一旁猛打眼色,道:“陛下,臣还请陛下答应臣一个条件,方敢接旨!”

楚天河笑道:“哦,什么事啊?”话音刚落,伍达便斥道:“无礼,朝政官职岂是市井买卖,岂有讨价还价之理!”一旁的赵宜见唐子玉竟是胸有成竹的样子,而楚天河也是在一旁推波助澜,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出班开口反驳道:“伍大人,陛下都说让其直言,你却咆哮朝堂,阁下这是什么礼?”伍达眼睛一瞪,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楚天河连忙道:“两位爱卿,先听听子玉要说什么?”

两人似斗鸡一般相互瞪了一眼,冷哼一声各回了班列。

唐子玉拜道:“臣请陛下赐下尚方宝剑!臣方敢接这个差使!”

这话说完,楚天河和伍达都是一惊。楚天河惊的是唐子玉这胸有成竹的样子竟是早料到会有此事而定的应对之举,看样子这个勇武过人却又智谋不在苏文绾之下的年轻人此番竟要与苏家大动干戈了?楚天河一惊之后又是一喜,这比他预料得要来得快!

而伍达惊的是唐子玉如果请到了尚方宝剑,那此番入白云郡一方仗着天时地利,强龙不压地头蛇;一方仗着皇威人和,想要虎口拔牙!这孰胜孰负那就竟是尚未可知的事情!

伍达大惊之下忙要出班陈奏,驳斥唐子玉的非礼请求,却不料楚天河竟似料到他会出来说话一般,抢先笑着应允了!只把伍达恨得咬牙切齿,抬眼看了一眼楚天河,心中暗骂这个老匹夫,也亏得他几十年宦海飘浮,心中虽然是大起大落,但是脸上似一点也看不出来,仍是平淡之极。

再后面所说的一切都合着眼前的情景,是题中应有之意了。这样一个天大的阴谋便在苏文绾的策划和楚天河的怂恿下达成了。天下智者无不对此心知肚明。而唐子玉此时却是满肚子的冷笑,随着散朝的官员从皇宫中鱼贯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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