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琴声一响起,大厅之上的宾客们便不约而同的收了声。

这千金难求一面的阮大家献艺,那又岂是寻常可能见到的?

大堂之上一时极静,便是堂外的仆人丫鬟们也纷纷止住了脚步,纷纷掂脚向里面看去。

阮红玉双手按弦,将琴声压了下来,一时间却没有了任何动作。阮红玉眼帘微微垂下,在众人眼中停了下来,待众人以为她还要保持这沉默的时候,她却突然动了!

便见阮红玉左手按弦,右手手指连弹带拨,一阵花指发出一连穿又短又急似滚雷一样的短音,紧接着手指一撩又以一记长音收尾,似如炸豆一般,如此往复三次。这开头一段才出来,在座之中有懂音律的人,脸色全变了!

这是琵琶曲目《十面埋伏》!

这阮大家竟要用古筝弹奏这琵琶名曲,《十面埋伏》么!

琵琶曲《十面埋伏》要用古筝来演奏,那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的事情,且不说琵琶音色独特,就说琵琶的指法技巧便多达五十六种之多,尤其是《十面埋伏》中的轮指碎音便极难以古筝演奏!可此时却见阮红玉手指翻飞,如穿花蝴蝶一样,掩、抑、抽、拨、打、拍、遏、按、撮、拂、抚、挑、捻、推、弹、掐、回旋十八种技法让人目不暇接!一曲《十面埋伏》已是洋洋洒洒的铺展开来!

只见曲目中的列营、吹打、点将、排阵、走队、埋伏、鸡鸣山小战、九里山大战、项王败阵、乌江自刎、众军奏凯、诸将争功、得胜回营等十三段曲目一一在她手下不费吹灰之力的弹奏出来。这大厅之中懂乐的人已是惊得呆了!

唐子玉更是倒抽一口冷气!眼见这女子弹至“九里山大战”的时候,两手一起弹奏,手指翻飞已是渐有残影!唐子玉听这音色又脆又爆,竟一点不逊于琵琶弹奏,音律更是激昂慷慨,眼前仿佛出现千军万马声嘶力竭的呐喊和刀光剑影惊天动地的激战一般,动人心魄!

再一顿饭功夫,琴声渐缓,曲子已是渐入尾梢,渐渐的归于寂静无声,只那抚琴的佳人胸口微微起伏,额头香汗细密,在极静的大厅发出微微的呼吸声。

众人顿时爆起满堂彩,掌声如雷!

阮红玉闭目微微调了下呼吸,便睁开眼睛,向众人微微含笑致意。

苏成在唐子玉身边小声笑道:“怎么样?我们白云的阮大家不逊于秦淮的萱萱公主吧?”

唐子玉缓缓点了点头,长叹道:“神乎其技!先有扈三娘,后有阮大家,子玉今日方知天下之大!”苏成在一旁笑道:“那还不为阮大家敬酒?”唐子玉连连点头道:“应该应该!”说完正要起身敬酒,却见一名男子突然出席,道:“阮大家好琴艺,卢某敬你一杯!”

这男子个头中等,酒糟鼻圆桶肚,形容恶劣。唐子玉有些惊奇的看了看苏成,苏成笑了笑,说道:“这是白云盐运司副使卢聪德,家财万贯,捐了十万两银子得了这个官儿。”唐子玉心中一奇,脸上笑道:“大人开诚布公,子玉佩服!”苏成笑笑不语,只眼神中精芒一闪。

卢聪德为求见阮红玉一面,已经是不知道花了多少的钱多少的时间,今日托了唐子玉与苏成的福,得见阮红玉一面,更是欣赏到了平日难得一闻的绝艺,眼见这时候不趁机巴解献好一下,又更待何时?眼见这郡守大人与今日的客人唐子玉都还没说话,他便已是急吼吼的跳了出来,这美色当头,卢聪德便是连规矩也是不顾了。

阮红玉心中极厌此人,脸上却是笑意依然,手指微微挑了一个音,不紧不慢的说道:“卢大人也懂琴么?”这语气暗含讥讽嘲笑,在座诸人无人听不出来,唯独这卢聪德自以为得了机会,摇头晃脑的说道:“筝,秦乐也,乃琴之流。古瑟五十弦,自黄帝令素女鼓瑟,帝悲不止,破之,自后瑟至二十五弦。秦人鼓瑟,兄弟争之,又破为二。筝之名自此始。我熟读典史,如何不懂?”

阮红玉微微一笑,道:“既然大人熟读典史,那红玉有一问请教!”

卢聪德洋洋得意自顾自的看着众人转了一圈,道:“不敢,还请问红玉小姐,是什么问题?”他得意之处,打蛇随棍上,连称呼都改了。

阮红玉笑道:“卢大人胸含万卷典籍,能否赐教红玉,这古筝与风筝有什么关系,为何是同一个筝呢?”

这一句话不仅卢聪德顿时就傻在了大厅之上,就是其他的宾客有的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小声道:“这老子和老虎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是同一个老呢?嘻嘻!”卢聪德见阮红玉这番话竟是在嘲笑刁钻于他,顿时满脸气得一张面皮涨得紫红:“你,你,这不是刁难人么!”

阮红玉一笑,正要说话,却突然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非也非也,此问大有水平!”转头看去,正是唐子玉!

唐子玉含笑而立,手中纸扇轻摇,显得潇洒不羁。阮红玉眼见他起身接话,有心考较他的学问一解心中之疑,便道:“还请唐大人赐教!”

唐子玉微微一笑,在众人眼前一边摇扇,一边缓缓踱步道:“《韩非子》曾记:‘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蜚一日而败’;鲁班曾‘削竹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宋高承《事物纪录》又曾说:‘纸鸢古今相传为韩信所做。高祖之征陈希也,信谋从中起,故作纸鸢,放之以量未央之远近,欲以穿地隧入宫也。因此可见这风筝原来是名作纸鸢,而至五代后汉的李邺,曾受口吹竹笛可以发出响声之启发,在纸鸢上缚上竹哨,纸鸢升上空中,受到风吹,便发出像古筝一样悦耳的声响,故纸鸢便被称为‘风筝’。‘夜静弦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往来风。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移将别调中。’说的便是这风筝了。”

唐子玉走至阮红玉身前,扇子啪的一声收回,凝视着阮红玉的眼睛,微微一笑道:“这便是风筝与古筝的关系了,不知阮大家有何异议?”阮红玉张着嘴巴,半晌说不出话。这大堂之上的人面面相觑,见唐子玉一阵胡掰,颇有强词夺理自圆其说之嫌,只在心中暗道:这样也行!

卢聪德眼见这风头没出成,反而让这小白脸给抢了去,脸上又白又红,在一旁冷笑道:“唐大人既然如此博学,那下官斗胆请问唐大人,这水火在一起,如何并存?”

他这一句话含沙射影,语气凌厉,暗中影射苏唐两家水火不容,在这大厅之上又大多是苏派官员的场合下有如投枪匕首一般锐利。一句话说出来,客人中敏感的顿时收了脸上的笑容,眼睛都盯着那踏入苏家地面的唐家猛虎,唐子玉!

苏成身旁的宗府等人微微偏了偏头,以眼神询问此人是否是他安排出来刁难唐子玉的。苏成微微摇了摇头,眼睛已是微微眯起,一道极细的精芒直视着唐子玉。他没有料到,这席间突然跳出的这个从五品的小官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刁难的问题。

一时间,这大厅之中苏派的官员蓄压已久的敌意终于开始爆发,一股凝重的气息在场中迅速弥漫。

在席间已是注视唐子玉良久的胡无双和赵芳都相视对望了一眼,彼此在心中暗道:果然,苏派官员的挑衅,来了!

这大厅之中的气氛便是再迟钝之人也是发觉了出来,更何况是聪慧如阮红玉的女子呢?她突然心头一动,看着唐子玉的眼神不停流转。方才这男子一番风筝与古筝的关系,已是本意玩笑之言的她吃惊不已,越发的弄不懂作出“葬花词”和“唐子玉誓剿倭寇檄”的究竟哪一个才是他,又或者两个都是。眼下看见满堂的苏派官员个个眼带敌视之意的看着他,心中隐隐约约的明白了一些事情,眼神变得有些关切起来。

冤家,这水火如何并存的问题,你该怎么回答他呢?

面对这两难的问题,唐子玉眼中微微闪过一丝精芒,脸上仍然是不羁的笑容,纸扇啪的一声又甩开来,转头对阮红玉笑道:“借阮大家酒杯一用!”阮红玉眼见他并不着急回答,反而回身问她借酒杯,心中好奇,笑道:“请唐大人自便!”唐子玉取了酒杯,一只手指在阮红玉口红印在酒杯的地方轻轻一抹,眼神不经意间扫了阮红玉的朱唇一眼,微微一笑,顿时笑得阮红玉身子有些发热。

卢聪德见他不答话,反而转身取了一个酒杯,在里面倒了一杯四煞的玉泉露春,讥笑道:“答不上来想罚酒认输么?”他话才说完,却见唐子玉伸出一只手,将酒杯平摊在手掌之中,只一会功夫,这酒杯中的酒便“扑”的一声自燃起来,似一个小火盆一样在他手掌之中烧着。唐子玉将手掌中燃烧着的酒杯微微平端而起,笑道:“水与火便这样并存,如何?”

一时间大堂之上已有人喝出彩来,其中胡无双的声音尤为响亮。唐子玉含笑望去,对着微笑看着他的赵芳和胡无双微微点了点头。

卢聪德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在座的宾客之中,有的人虽觉得他取巧回答,但是眼见他转眼之间便能催动内力使酒自燃,却暗自震骇不已。

“邪门歪道怎可登大雅之堂,唐大人未免取巧了吧!”此时,席间走出一人,眉如墨,眼如星,颔下一缕长须,十分飘逸。

唐子玉一看,这人倒是认得,拱手道:“这位莫非是昔日翰林院草甫学堂侍讲,龚子奇,龚大人?秦淮一别,别来无恙?”

龚子奇虽是瞧不来卢聪德这样的人,但是却不能见苏派的官员在唐家少主跟前这样丢脸,便出来助阵,他眼见这个在草甫学堂以不学无术闻名的唐子玉此时大出风头,心中大奇,微微一礼,道:“不敢!唐大人瞒得在下好苦,竟是不知唐大人如此博学多才,不知可通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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