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街在白云城的西南面,由于挨着水军营寨近,尚白门便在此地租了一个庄子。这个地方平日里最是渔民百姓往来贸易繁多的地面,鱼龙混杂,往往一条街三个铺面便分着不同的帮派。唐子玉一行人高头大马,男的英俊威武,女的风流俊俏自然是越发的引人注目,当下便有一些在街上玩闹的小孩子笑嘻嘻的成群结队的跟在马前马后的来回窜。

一些男人在外劳作,自己在家绣花缝衣的女人之中有熟识白云郡现在情况的,一见这唐子玉这行人已是脸色都变了,连忙上街把自家的小孩吆喝回家,只拿眼睛警惕的看了唐子玉一眼便关上了门窗。也有不清楚情况的胆子大的姑娘在唐子玉经过的时候,一个不经意往马上抛了一朵无名小花,然后在唐子玉回头望的时候发出一串银铃一般的笑声。

唐子玉一行人越往这西子街里面走,便越见这房屋破旧,几人行了一阵,来到一个庄园的门口。侯豫在一旁陪笑道:“大人,这便是到了!您先暂且屈尊在这儿了!您的先任,尚白门大人便是住的在这儿,有件事,小人得和您先说清楚一下!”

唐子玉瞥了他一眼,从马上翻身落了地,说道:“放心,虽不是贪图享乐之人,这地儿虽偏僻破旧了点,但是也还清静。我方才瞅着似乎离大营也不远,这儿正好!”

侯豫点了点头,两只手搓在一起,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他笑道:“大人清正廉明,小人甚是佩服!但是小人说的不是这个事情,小人说的是,这个庄子虽然现在已经空了出来,苏大人交代下人把里面腾出来给大人居住。但是里面有个人,小人拿她没办法,请不出来,还请大人原谅则个!”

唐子玉转过了头,微微皱了皱眉,说道:“怎么回事?”

侯豫弓着腰,额头上已是微微渗出了一点汗:“这里面现在还住着个女人……”

唐子玉疑道:“女人?什么女人?”

侯豫面有苦色,道:“是尚白门的遗孀!”

唐子玉愣了一下,说道:“她为何还在这里?”

侯豫眼睛向院子里面望了一眼,低头叹了口气,颇为同情的说道:“大人哇,您有所不知,这尚白门打仗是好样的,在战场上面得来的财物和皇上赐下来的财物自己全部都不留,一点不剩的分给了自己的士兵。他自己一个大男人两袖清风,只可怜了他的女人。现在鳏寡孤独的一个人,什么都没有,整天的呆在院子里面说要等下一任水师督统也就是您来这里的时候,亲眼见了方才肯离开。这女人可怜啊,唯一剩下的家里面的一点家产都让她给了唯一的一个下人了,现在一个人在院子里面什么都要做,苦得跟个民妇一样!说起来还是朝廷的一品诰命夫人哪!”

唐子玉听了心中颇不平静,有些感慨的说道:“走吧,我们进去看看!”唐子玉带着几人正要进院子,却听见一个柔柔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

“不敢劳大人移驾,未亡人尚刘氏见过督统大人!”

唐子玉未见人先闻其声,顺着声音望去,却见一个浑身穿着麻布素衣的女子袅袅婷婷的行来。这女子远看,身材显得娇小玲珑,每一步走的不快,但是极稳,显出一股大家闺秀的风范。待这女子走到近前,唐子玉等人细细一看,却见这女子却是个素颜,没画一点妆的,只是一张白净面皮之上眉目如画,唇如点朱,却已是胜过了许多浓妆艳抹的女子。

虽然尚白门已经殉职有几个月之久,但是刘墨香头上和肩膀上绑着的黑袖却一直没有取下。只见她眼中带着几分打量,只略看了唐子玉一眼,盈盈一拜,口中道:“大人,您且随妾身来!”说罢自己已是转身去了。

唐子玉心中又奇又疑,仗着艺高人胆大便跟在后面去了,赵芳胡无双两人对视了一眼便也抬步跟了上去。唐斩依旧是一声不吭的跟在后面,只胡二麻子挠了挠脑门,嘴里面小声的嘟囔了一句这才跟了上去。

刘墨香一边走一边向唐子玉介绍着这个不大的庄子,她声音又轻又柔,听起来十分舒服:“这儿是先夫接客的房子,有些日子没打扫了,大人您且莫怪!这儿是下人居住的房子,自打梅姑走了以后便一直空着,不过自打亡夫过世了之后,这院子哪一处又不是空着的呢?”说着已是自失的一笑。她虽然说的轻松平淡,脸上看不出一丝哀戚的表情。但是唐子玉看着这空空的院子里面这样一个玲珑如玉青春貌美的女子娓娓淡淡的说来,忽想起“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词来,尤其是这尚刘氏说到自家亡夫的时候,眼神里带出的一股淡淡的寂寞,让这院子之中轻轻弥漫着一股“无处话凄凉”的幽怨。

刘墨香已由为唐子玉介绍这个庄子转而完全沉浸到了回忆往事的情绪中去了,她一路上像是完全忽视了唐子玉的存在,只是沿着这庄子之中青石铺成的小路自言自语的说道:“这儿是先夫练功的房,你看那一排的武器看起来好像十分气派,但是您知道么?白门他根本就不懂武功,这都是用来装装门面的!真不知道他这个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怎么会上战场?平日里老说什么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跟妾身讲一大堆百姓啊国家啊的道理,不就是读了几年书,考了个进士么?有什么了不起的,难道妾身便没读过书的么?”说到这里,刘墨香脸上带着一点微笑,语气温柔,像是在对着自己的丈夫撒娇发嗔,又像是在缅怀追忆。

几人又转过了一个廊,这院子已是转完,刘墨香推开一间房的门,说道:“这里是妾身居住的房间……”她进了门,拿着衣袖在一张桌子上稍微擦拭了一下,回首一笑,说道:“有些脏,大人莫要见怪!”唐子玉一看,这房间虽是闺房,但是却极素净,只一张床,一个梳妆台,一面桌子,一张凳子而已。但这桌凳和梳妆台都擦得明鉴可照,像镜子一样,哪里有半粒灰尘!

唐子玉站在门口,神情复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眼前这个女子。他身后的胡无双和赵芳被这女子身上带着的淡淡的悲哀和忧愁所打动,眼眶都是有点红红的。唐斩和胡二麻子默然不语,呆在后面站立不动。

刘墨香嫣然的笑了一下,带着几人已是退了出来,又带着唐子玉等人原路返回,走到了大堂之前。刘墨香推开大堂的门,却听见吱呀呀一声,房门大开,里面传出一股淡淡的焚香之气,正当中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靖海为责”四个大字,匾下供着尚白门的牌位,前面放着香炉,香烟袅袅悠然不绝。刘墨香盯着那牌位良久,默然不语。

这房中的几人都已是沉默了下来,彼此之间都感觉到一股沉重的气氛压抑得他们心头似铅石一样。

刘墨香突然笑了一下,轻声对着那牌位说道:“白门,这位是唐大人,他来接你的职位来了!你放心的去吧,唐大人乃大将军王之后,勇武善战,比你强上百倍,他定会荡平倭寇一了你平生夙愿!你在下面也可以安心了!”说完,刘墨香已是回过了头,对着唐子玉盈盈下拜道:“多谢大人宽宏大量,不计较未亡人无礼冒犯之过,妾身感恩戴德!听说大人方进白云便满城便撒誓剿倭寇檄,妾身听了真替亡夫高兴,他若是还在那是自然少不了要与唐大人把酒痛饮一番的!”

话说到这里,唐子玉已是动容,他一路上听这刘墨香细细的说来,像是在说家长里短一般说着这些事情,一个投笔从戎,挥斥方酋,以剿寇为己任,以靖海为自责的儒将已是在他脑海之中跃然而出。

唐子玉正色肃容,在堂前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也让赵芳、胡无双、唐斩和胡二麻子四人分别来拜了几拜。唐子玉转身对刘墨香说道:“尚夫人请放心,子玉不剿灭这股倭寇还白云郡一片晴天,誓不还京!”

刘墨香已是跪倒在地,拜了下去,说道:“如此,妾身便安心了!”

唐子玉双手虚托的将她扶起,温声道:“那尚夫人未来有何打算?”

刘墨香笑了笑,说道:“妾身厚颜久居于此,今日将亡夫遗愿传与大人,妾身明日也可以放心的回到家人身边了!”

唐子玉道:“尚夫人老家在哪里,子玉派人一路护送你回去如何?”

刘墨香微微一笑,眼睛在唐子玉脸上打了个转,道:“大人不必麻烦了,妾身家离此地很远,大人不必为妾身虚费这人手了!”唐子玉还要再劝,却被刘墨香打断了话,笑道:“大人远道而来,还没用过餐吧?妾身斗胆,下厨为大人烹调一餐如何?”

唐子玉有些无奈,拱手道:“不敢劳烦尚夫人,这种事情,让下人来做便可以了!”

刘墨香已是自顾自的行到了门口,听到这话,回过身来,站在门口脸上一笑,说道:“大人莫不是瞧不起妾身的手艺么?就当妾身为唐大人接风洗尘好了!”说着盈盈的便是去了。

只留下唐子玉在堂中目送着她的背影,暗自感慨。

尚刘氏的手艺出乎了唐子玉的意料,烧出来的饭菜虽不多,五菜一汤,但味道鲜美清淡,那自然不是赵芳和胡无双之流可以媲美的,只吃得赵芳和胡无双一边赞叹一边羡慕。

席间,唐子玉见这刘墨香眉宇之中一直隐有不豫之色,唯恐她念及亡夫心中不快,便笑道:“这样枯饮,真不是味道。我们不如行酒令如何?”一番话说得胡无双和胡二麻子轰然叫好。唐子玉见唐斩竟然不答声,心知他自从唐银枪在客栈身亡之后便一直郁郁不快,看了他一眼,也没言语。刘墨香笑了一下,说道:“公子真是快意之人,吃个饭也要寻些个乐子开心。我家亡夫是个木鱼疙瘩,家里面是没有这些东西的。不如这样吧,妾身去取箫来,为大人和几位吹奏一曲,助助兴吧!”说着起身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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