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量青酒和红酒混合一起,对平常人而言,还是可以承受的,不过对于麦冬这种胃病患者而言,却是吃不消的。自从当年被赵高峰和郑战生打伤之后,麦冬吃东西一直小心翼翼,细嚼慢咽,酒几乎不沾。今天高兴,又吃了包着海鲜馅的饺子,多喝了几杯酒,麦冬实在是难以控制了。

  由于是后仰着直挺挺跌倒,头重重磕在了地上。麦冬顿感眼冒金星,眼前一片昏黑,什么也看不清了。胃内剧痛阵阵,脸上汗珠一串串冒了出来。只听见池田良子和川岛康夫二人的惊呼,继尔感到一双温暖柔软的胳膊将自己扶起,揽他入怀,发丝垂在他的脸上,既滑且痒。

  听见池田良子说:“川岛先生,请你先扶着他,我房间里有止痛药,我去拿来。”

  那个柔软香甜的身子离开,换成了川岛康夫瘦且硬的双臂拥揽着他,池田良子细碎的脚步声移去,似乎是上了楼,不久下来,她让他张开嘴,喂他服下了止痛药。川岛康夫扶他躺在了沙发上,过了一会儿,胃里才不那么痛了,麦冬渐渐睁开了眼睛。

  那瓶止痛药放在离麦冬不远的桌子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首先想的是:刚才池田良子说去她的房间里取药,却上了川岛康夫住所的楼,难道他们住在一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池田良子早已成了川岛康夫的情人?他看着眼前这二个人关切担忧的眼神,心里却翻江倒海,身边扶他的川岛康夫,却让他情不自禁地有些厌恶起来。

  池田良子说:“苏先生,你感觉如何?”

  麦冬缓缓说:“感觉不太好,实在对不起,我有胃病,今天高兴,结果忘了这回事。对不起,川岛老师,良子,以后叫我麦冬吧,不用再叫苏先生了。”

  池田良子说:“好吧,麦冬,我们还是送你去医院吧。”

  到了医院,医生做了检查,得出的结论是,麦冬患的是较为严重的胃溃疡,而且恐怕已经是许多年了,以后千万要注意饮食,保持好心情,不然的话,后果相当严重,甚至有癌变的可能。池田良子担心麦冬背上包袱,只告诉他是胃溃疡,隐瞒了癌变可能这一说法。她和川岛康夫商量,以后自己要尽可能照顾麦冬的饮食。川岛康夫对她这一想法大加赞赏,并说要和她一起努力,让麦冬早日恢复健康。

  医生给麦冬开了一堆药,又在医院里观察了二天,便出院了。池田良子对麦冬说:“麦冬,不如你搬到学校来住吧,我要么在川岛老师家做饭给你,或者我回家带饭给你吃。你的胃不能再随意下去了。”

  麦冬点点头,说:“好,我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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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住。”心里却是一疼,他曾经问过学校的住宿费,那是相当的高昂。也许对池田良子这样的女孩而言,从来就没有想过钱的问题,所以她提出让他住校的建议,是不加丝毫考虑的。也正因如此,麦冬不愿意让她吃惊,他自己明白同意住校也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往深里去想。

  住到了学校,每天与池田良子接触的时间便多了起来。白天他还要去工地上应付那份差事,但早餐和晚餐却可以在学校里吃。池田良子研究了胃溃疡患者的饮食禁忌,又详察了学校食堂的菜谱,认为这不太吻合麦冬的需要,于是晚餐她多是早早开着她那辆银灰色丰田回家,做好了再送到学校给麦冬。早餐则是在川岛老师家做好,她和川岛一起静等麦冬过去同吃。她特意做些松软稀嫩的东西给麦冬,还把麦冬要吃的药片一起分清了放好。

  由于池田良子的精心照料,麦冬自觉身体一天胜似一天。不过,他的心情却一天沉似一天。

  每天在川岛康夫住所的早餐,就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因为他已经确信,池田良子就是住在川岛康夫那栋白色别墅的二楼。那并不是川岛康夫真正的家,对于他这样的富有之人,他在东京多的是豪华住所,那栋白色别墅,只不过是他在学校的临时休息之地罢了。麦冬观察后确认,川岛康夫并不是天天住在那里,有时侯他回了自己真正的家,有时侯他住在那栋白色别墅里。麦冬经常想像,当川岛康夫住进那栋白色别墅的夜里,他和池田良子会做些什么呢?当然离不开男女之事了。

  这实在是一种令麦冬心头滴血的推断。他盼望川岛康夫多回他真正的家,少在早上的时侯出现在那白色别墅的餐桌上。只有这样,他才能独享池田良子对他的照顾与温柔,那时他是她唯一的主角,一旦川岛康夫出现,他虽未必就是配角,却至少被分走一半池田良子的关注,而且还要想像昨夜发生的情形。川岛康夫对他照顾有加,他虽然心存感激,却丝毫不希罕,甚至带着强烈的排斥。

  他和池田良子,没有第三者,在一栋外表古典,内部现代的白色别墅里,安静和谐地共进早餐,这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图景!这就是他心中理想的家啊。家在哪里?从小的时侯他就没有,那时他住在光棍老汉苏狗旺的家里,误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家,直到这老东西**了他的姐姐麦英;后来他又住在苏南家里,他的四婶,也就是苏南的母亲,曾经让他产生过真正的家的温暖,可惜好景不长,他又被迫流浪到厦门,曾一度认为这个美丽的城市是他的家,然而现实告诉他,那根本不是;等他和郑梅怀揣淘金梦想来到日本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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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到了日本人大泽的家,也曾一度误会为这是他们自己的家,然而……可现在这别墅是他的家么?

  麦冬觉得羞耻。房子是川岛的,这温柔善良、对他关怀备至的良子,也不是他的女人,她早已经和川岛康夫同居了。

  其实,除了和池田良子一起进餐,一起作画,麦冬找不到人生的其他乐趣。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良子。那是一种不包含任何生理欲求的爱,与良子相比,郑梅已经让他觉得无奈和厌恶了。他不得不承认,初中时代的所谓恋爱,根本就是一场夹杂着生理**、青春悸动的胡闹,可正是这胡闹,将他的人生轨迹做了一次彻底扭转。

  川岛康夫像一座巍峨的大山,横亘在他和良子之间。与他相比,自己实在是太渺小了。此外麦冬知道,在他这座大山之外,还有无数看不见的山,他恐怕是无法迈过去的。与其如此,不如将对良子的爱,深深藏在心底,假装什么也没有的更好。他也日渐看清,良子对他的好,对他无微不至的关爱,乃是一种深切的同情,是因为她天性善良,见不得他人受苦而已。她对他,怎么会产生爱呢?

  天气渐渐转凉,距离川岛康夫所说的樱花美术大奖赛日益临近,良子一直在默默做准备,对她而言,难的并不是画技,而是取材和构思。在川岛康夫和池田良子共同指导下,麦冬的素描水平突飞猛进,他已经画完了石膏几何体,石膏头像,日常静物,继尔转向了人物。

  他的第一幅人物画,是完全凭记忆画的郑梅速写。画完后他先给池田良子看,想让她提点意见,不想良子看了那幅画,人忽然呆住了。良子问:“你画的这个人是谁?”

  麦冬说:“我的初恋女友。画本身怎么样?请你指点。”

  良子说:“画很好,真的很好。麦冬,你擅长的是人物,不是静物,我现在才突然发现。你画的这个人我并不认识,可是,我看后却觉得她是活的。”又认真看了好几遍,“我相信我没有看错,希望川岛老师也看看。”

  川岛康夫看了那幅郑梅速写,脸上显出少有的惊讶,问:“麦冬,这真是你画的?”

  麦冬点点头。川岛康夫说:“这幅素写的确不错,但我说的不是画技,而是当中包含的情感,很独特,个人风格很强烈。麦冬,所谓创作,第一是创,然后是作。前者是无法传授的,只能靠自己体悟和积累,后者则需要艰苦训练。前面那一部分,你很好,的确很好。”

  池田良子深知,在川岛康夫眼中,能被视为很好的画作是很少的。而且,他这个人在这方面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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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说什么违心的话,可见,她对麦冬这幅初试啼声之作并没有看错,她需要的只是川岛老师的一个印证。她和川岛的感受是一样的,麦冬这幅画,在技术上的确还有不足之处,但画的整体,却透露出一种独特而非凡的个人气息,令人心悸却又不知为何,这正是艺术的伟大力量,许多人终其一生孜孜以求,却也只能是隔靴搔痒,而有的人却不必做任何刻意训练,便能一剑封喉,直指内核。

  池田良子可以肯定,在这一方面,她和麦冬有相同之处。这并非她在自我表扬,而是一种真实而直接的感受,而且她也深知,具备这种天赋,也未必就是多么大的幸事,这种人往往是痛苦的,丰富而灵敏的心灵,往往要受到在他人看来完全多余的思虑重负。或者说,这种人,往往有一个伤心恐惧的童年,以及无法预料的未来。不过,正是这种人的笔下,才会有让他人感到震惊的、未曾注意过的发现。

  川岛康夫布置了一道作业,让所有学生画一幅命题作品,题目叫做《父亲》,三天以后交作业。对一般人来说,这并不是一道多么艰难高深的题目,可对麦冬来说,这却无比艰难,因为他自出生以来,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小时侯,他一直把收养自己的苏狗旺当作自己的父亲,他虽然对自己粗暴蛮横,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但毕竟因为他的出现,让他有了一个吃饭睡觉的“家”,他曾对他充满感激,直到这个老东西**了他的姐姐麦英,他便重新没了父亲。

  那么,这道作业题又如何上交呢?麦冬想破了脑壳,最后只能凭空想像,胡乱画了一通上交。那时所有学生,包括池田良子也已上交完毕,他几乎是最后一个。

  川岛康夫深夜看这些上交的作业,不出他的所料,这些学生们画的作品,并没有跳出常人的固有思维,画中的父亲,要么是一脸皱纹的沧桑,要么是气度不凡的高大,要么是故作寻常的朴素,要么是故作个性的夸张,当然,它们的画技都是过人的,线条也都是考究流畅的,这吻合川岛康夫平时对他们的严格要求,只是这些画作中,他看不到真实的情感,而是满纸为突出特色的造作。以他的资历和功力,绘画作品中的特点,是故意作出来的,还是画者自然流露出的,他一眼就能看出。

  只有两幅画让他感到满意,一幅是池田良子的,另一幅是苏麦冬的。前者画的父亲,让他看出了可怜,而后者画的父亲,却让他看出了模糊和疏远。他相信没有真情实感,没有多年的感受,仅凭简单的线条就能传递出如此细腻丰富的情感,绝对是不可能的。他了解池田良子的家庭背景,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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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子刻画出一位看上去气度非凡衣着光鲜,却在骨子里弥漫着无奈伤感的父亲,他并不吃惊。他吃惊的是麦冬,何以能画出这种让他一见倾心的父亲形象呢?

  之所以一见倾心,是因为他和麦冬有着同样的感受。川岛康夫名义上的父亲川岛浩,和他事实上的马来生父,联合起来导致他对于父亲这个角色始终是模糊的。他小小年纪生父就去世了,对生父的记忆,只不过是几张模糊老旧的照片。川岛浩虽然对他恩爱有加,但他却明白,他和他并无血缘关系。

  川岛康夫思虑再三,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找来了麦冬,说:“麦冬,你的画很好,可以说胜过了池田良子。以前,我对你的挑剔,是出于对技法的要求,是要建立你成为一流画家的必备根基。可现在我却看出,你对于人物的刻画实在是有着别人不具备的天份。所以我决定,这次冬季的樱花美术大赛,由你和池田良子代表川岛画院参加,而不是川岛雄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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